裘安·裘娜斯的藝術與觀看方式: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回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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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an Jonas Press View, 13.03.2018

Joan Jonas Press, 13.03.2018

裘安.裘娜斯近年多媒材作品〈復活〉初次於倫敦展出,此次回顧展將之與七零年代舊作並置於泰德現代美術館新館,呈現藝術家五十年來不曾間斷的創作活力。(© 2018 Joan Jonas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 DACS, London )

「表演者將自身身體看作媒介:一個讓訊息穿越的媒介。」裘安·裘娜斯(Joan Jonas)

即使以行為表演先驅之名享譽國際,美國藝術家裘安·裘娜斯的作品結合表演、舞蹈、錄像、裝置、雕塑與繪畫,從未完全符合某一藝術形式,如此破除藝術類型疆界的創作已超過五十年,至今仍未停斷。1936年出生的裘娜斯來自紐約,她曾分別於麻省曼荷蓮學院、波士頓藝術博物館附設學院以及哥倫比亞大學研習雕塑、素描、現代詩與藝術史,並曾向世界知名現代舞蹈工作者崔莎.布朗(Trisha Brown)與編舞家伊凡·瑞娜(Yvonne Rainer)習舞。以雕塑創作踏入藝術世界的裘娜斯,在捏塑過程中看到雕塑的另一可能性,進而開發她日後的創作關鍵,在作品中投入身體維度與女性意識的實驗精神 。不同文化與傳統亦是裘娜斯作品中的重要元素,並運用如鏡子、面具等道具,創作出一場場儀式般卻又反映當代生活的創作。

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於今年春天推出裘娜斯回顧展,追溯至藝術家於1960年代製作的戶外表演,以至近年反映時間交疊與後現代文化的多媒材裝置。其中,裘娜斯在2015年代表美國館參加威尼斯雙年展作品〈復活〉首次來到倫敦,在展覽中與其他早期錄像如〈風〉並肩展出。這件裝置以冰島作家拉克斯涅斯(Halldór Laxness)著作《冰河底層》為發想文本,反映極為當代生活日常,不僅將全球暖化與網路世代現象連結在一起,更對照出後現代生命的無常感。展覽同時與年度計畫「泰德現場展演:十天六夜」結合,自3月開始連續十天演出裘娜斯的經典作品, 包含改編舊作而成的新作〈延遲、延遲〉和〈鏡子作品之二〉,藝術家本人參與了兩件作品演出,其他則由她帶領一群年輕表演者,重新回溯她過去不同時期的創作。

觀看裘娜斯的作品如同親臨劇場,鏡子為她最早使用的「道具」,靈感則來自文學。鏡子具有一股融合邪惡與美麗的神秘感,對裘娜斯而言,鏡子能夠打破空間邊界,創造多重現實。另一方面,其影射女性觀看自我的狀態,不同於精神分析學者拉岡(Jacques Lacan)所提出的「鏡像階段」(Mirror Stage),而能脫離雄性觀看的霸權,讓女性做為自己身體主宰。除了女性的自主觀看,作品亦延伸至觀者的第二層觀看,如〈鏡子作品之二〉在一系列密集具低危險度的動作,加上空間的多重與延伸,帶給觀者某種凝視的緊張感,這種表演者、道具與觀者間的關係是裘娜斯鏡子創作中額外的趣味。

Joan Jonas Press View, 13.03.2018

Joan Jonas Press View, 13.03.2018

裘安.裘娜斯創作於1970年的〈鏡子作品之二〉重現於此次回顧展,並與一年一度的 「泰德現場展演:十天六夜」結合展出。 (© 2018 Joan Jonas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 DACS, London )

觀看的法則

「如何觀看」是裘娜斯自1960年代起的創作思考關鍵,早期戶外表演作品如〈風〉、〈瓊斯海灘作品〉、〈新斯科舍海灘舞〉、〈延遲、延遲〉和〈緩歌〉皆表現出她對表演者身體與觀看方式的探索。其中,〈風〉主要關注表演者與大自然的互相牽制,裘娜斯與一名友人在影片中扮演身著鏡子裝的情侶,原先設定好的劇本受強風阻擾,反倒成為一齣搞笑默劇。〈延遲、延遲〉與〈緩歌〉則將觀眾與表演者之間的距離拉開,觀者因遠距離觀看而無法掌握整體,模糊動作與遲來聲音的訊息是藝術家刻意製造的效果。同一時間,裘娜斯亦開始以錄影機錄製表演,擴大表演的觀看疆域,成為「錄像藝術時代的表演藝術」群的代表人物之一,〈有機蜂蜜的視覺心靈感應〉便是她首次使用錄像創作之作品,以現場直播的錄影機與監控器當作鏡像裝置,從中探討自我觀看以及空間與其身體之間的潛在互動。

相對於自主觀看,裘娜斯對於「被觀看」這件事其實並非那麼自在,表演時通常蒙面或以華麗戲服著裝出場,面具因而成為她繼鏡子後最常使用的標志性道具。在泰德現代美術館回顧展中,觀者踏入展場後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裘娜斯作品中出現過的所有面具,它們正如裘娜斯的不同分身,帶領觀者穿梭至每件作品的特定時空。藝術家曾表示戴著面具的她更恣意,似乎另一個自己帶領她進入作品的世界。這些道具做為物件,本身即為文化符號,並非只是單純的作品媒材,而是整體作品中不可或缺的機具,拉著鏈條創造一分一秒的動作,將表演完整地呈現出來。

Joan Jonas Press, 13.03.2018

此回顧展以裘娜斯五十年來作品中出現過的所有道具做為開端,帶領觀者進入喬納思的藝術世界。(© 2018 Joan Jonas : 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 : DACS, London)

表演與文本的交織

裘娜斯作品中可見不同文化的傳統,她將儀式中的細節動作轉化成她的語言與文本,其中更融合文學、戲劇與民族文化素材,中世紀愛爾蘭詩歌、冰島萨迦文學、日本古典戲劇「能劇」與「歌舞伎」、童話和民歌皆為靈感來源。當裘娜斯閱讀文本時,腦中浮現的是自己將字裡行間的意義轉化成圖像,甚至是一個角色,這些素材激發她在作品中置入敘事的想法。創作於1976年的〈杜松樹〉為裘娜斯的首部敘事表演,取材自格林童話,講述一名小男孩的悲劇故事,涉及巫術與親情冷暖。裘娜斯以表演的方式再現這則童話,找出自己的語言去述說。該作在1976年首次於費城當代藝術館(ICA Philadelphia)演出,而此次回顧展將過去演出時的道具、繪畫、圖畫、戲服與紀錄影像組成一件裝置,帶領觀眾走進故事與表演結合的另一時空。

The Juniper Tree

裘安.裘娜斯,1976/ 1994 ,〈杜松樹〉,複合裝置與幻燈片裝置,尺寸依場地而定。 (Photo courtesy Wilkinson Gallery, London, photo by Peter White )

千禧年後作品〈沙中之線〉則挪用自美國意象主義詩人杜麗特爾(Hilda Doolittle)的《埃及的海倫》,講述傾城傾國的美女海倫其實並沒有涉及特洛伊戰爭,反倒是去了埃及,因此海倫之美造成戰爭人禍一說並不成立,以此顛覆歷史敘事對女性描寫的刻版印象。裘娜斯依文本在作品中創造了「雙重」海倫,巧妙運用賭城拉斯維加斯的埃及人面獅身建築做為意象連結,暗示海倫在埃及的事實並質疑西方近一世紀以來的政治霸權。

08 Joan Jonas, Lines in the Sand, 2002, installation, Museu d'Art Contemporani de Barcelona, 2007. Photo by Juan Andres Pegoraro

裘安.裘娜斯,2002,〈沙中之線〉,錄像裝置,47分45秒。 (Photo by Juan Andres Pegoraro)

Joan Jonas Press View, 13.03.2018

「瓊.喬納思創作回顧展」展場一隅,圖中作品為〈沙中之線〉的表演裝置。

雙重性與時間交疊

從〈杜松樹〉至〈沙中之線〉,裘娜斯的創作帶有女性主義色彩,她曾表示自己從接觸敘事文本後,便開始關注女性在文學作品當中如何被描述,特別是那些女巫與外來者。這些角色設定皆關乎女性身份認同,並延伸至身體權的多元解放論述。其錄像作品〈干擾〉與〈玻璃拼圖之三〉同樣運用「雙重」的概念,將女子鏡像反射交疊,以此試問存在的真正本質。由此可見,裘娜斯的作品並非純粹政治上的試問,而是她幾十年來思考女性主義與身體感知所獲得的心得。「當我在表演時,我並不是以我自己存在,而是個體。」裘娜斯曾如此表示,她視肉身為雕塑材料的一部份,雖非實體雕塑,卻能在空間中創造不同層次的感知與幻象,如藝術家本人所言:「在空間中創作等於在畫布上作畫,將觀念以肉身有形化。」

到了近十年,裘娜斯回到繪畫媒材,將之與其表演結合,探索的是繪畫當下的時間同步與延遲,她曾表示:「我在黑板上反覆畫下木質小鹿的造形,將之擦除,再畫,然後讓它跳躍、消失、再復原。這便形成了一種持續的關切—繪畫行動如何在面對觀眾或攝像機時改變圖象或其原動力。我試圖找尋能夠解釋這一行為的原因,這便成為這件作品本身的另一隱喻。」當裘娜斯以繪畫和重畫做為表演時,她所畫下的任何線條或形狀,皆能推翻人們對於圖像的既有定義與假設,觀者在同一時間與空間中看見藝術家繪下的瞬間,當下所傳達出的訊息與人們的理解產生時間的差異,混雜了觀看與被觀看、傳達與詮釋的雙向處理,如藝評學者史林普(Douglas Crimp)曾如此形容裘娜斯的作品: 「整體呈現出「去同步化」(de-synchronization)的過程,通常伴隨著破碎與重複的綜合。」

32 Joan Jonas, Double Lunar Rabbits, 2012, installation, Light Time Tales, Hangar Bicocca, 2014-2015. Photo

裘安.裘娜斯,2012,〈雙月兔〉,錄像裝置,投影木板展牆尺寸為2400 x 4500 mm (Photo by Agostino Osio)

Joan Jonas Press View, 13.03.2018

泰德現代美術館「裘安.裘娜斯創作回顧展」展覽現場。

03 Joan Jonas, They Come to Us without a Word II, 2015, performance at Teatro Piccolo Arsenale, Venice, Italy, 2015. Photo by Moira Ricci

瓊.裘娜斯,2015,〈他們悄然而至〉,2015年於義大利威尼斯雙年展美國館表演現場。(Photo by Moira Ricci)

結語

雖然喬納思的創造生涯起緣於五十年前,到了今日卻仍然非常當代。在其錄像作品中可以看到當代自拍與直播文化的熱潮;她的鏡像分射出多樣的時空與人體,而幾乎所有作品中出現的裘娜斯的虛擬替身,皆延續她在「如何觀看」與「雙重」上的思考;從繪畫表演中所解構出的「時間交疊」概念,亦反映後網路時代的觀看方式。對裘娜斯來說,這場在泰德現代美術館的展覽並非回顧展,而是她對於舊作回溯與修正的研究展。畢竟,對她而言,作品從未有結束消逝的一天。裘娜斯從未讓時間剝奪她的任何一絲創造力,如此不間斷地開創與探索當下世界,她更不曾將自己定位成「表演藝術家」,而是創造圖像的藝術工作者,她視表演為作品片段,視錄像為電影,自己的身體則是最重要的訊息媒介,用以傳遞她所希望訴說的一切,不論是詩意的哲學或當代政治與社會。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17期,2018年6月號。

圖片提供:Tate Modern, Lond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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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他全然靜止時:泰西塔·迪恩策畫的展覽三部曲:靜物、肖像、風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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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cita Dean - PORTRAIT (6) (2000px)

〈摩斯·康寧頓表演寂靜(六場表演、六部影像)〉於國家肖像館展覽「泰西塔·迪恩:肖像」展出現場。

2018年可說是英國藝術家泰西塔·迪恩(Tacita Dean)的豐收年。由倫敦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與國家肖像館(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打頭陣,從三月起展出兩項迪恩展覽,分別為「泰西塔·迪恩:靜物」與「泰西塔·迪恩:肖像」,皇家藝術研究院(Royal Academy)則將在五月以「泰西塔·迪恩:風景」畫下句點。迪恩的創作以16釐米錄像作品著稱,在1990年代開始受到矚目,曾於1998年受英國泰納獎提名。今年的展覽三部曲,打破當代藝術家同時在三間首要藝術機構展出的先例,而迪恩不僅是參展藝術家,更身兼策展人,從各館收藏中挑選不同時代的作品,進行一場關於藝術風格的辯證。

藝術類型(Genre)為藝術史上區分作品特質的傳統方法。其中,靜物、肖像、風景三者為最基本的風格。但若單純以繪畫表面統述,可能忽略一件藝術作品得以橫跨多種類型的特質。靜物與肖像,是否僅能以描述物件是否具有生命定義之?迪恩對於「靜物」類型畫的思考源自英國畫家保羅·納什(Paul Nash)的畫作〈積雲頭像〉。看似描繪大自然景致,卻是納什妻子的半肖像畫;呈深灰色的積雲是她捲曲的頭髮;穿透雲層的陽光為她的臉孔輪廓,一曲一線地與天空交融。這並非納什唯一遠離傳統藝術類型定義的作品,如展出作品〈無預期的事件〉,可見納什將盆景樹幹與棒球並肩置於山腰上,遠方發光發白的山巒斷崖似乎是它們步行的下一站,在休憩之餘眺望,享受此刻的景致。

Event on the Downs, 1934

保羅·納什,〈無預期的事件〉,1934,油彩、畫布,57×64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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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塔·迪恩:靜物」於國家美術館展出現場,此展間以桌面靜物為主題,除了館藏選件外,亦同時展出迪恩的影像創作。

將靜物置於風景的構圖,呈現出定義靜物與風景的定義之間可能的灰色地帶。迪恩呈現燧石的新作〈在場景中的雕塑〉就此拉開聚焦於風的景展覽序幕。她曾假設,若雕塑家亨利·摩爾(Henry Moore)的燧石雕塑被獨立放在室內,我們會說是靜物;當它被放在戶外空間,我們會說它是在景觀中的靜物,但若那雕塑早在我們認識該地點之前就存在,我們便會篤定地說,它是景致的一部份。同樣地,當物件被精巧地擺放,整體因而具生命力,又何嘗不是畫家對眼前模特兒姿態的調整?

迪恩將靜物看作肖像;將肖像對象看作靜物。其作品與策展帶領觀者重新思考藝術類型的既有定義,特別是看似最為純粹描繪的靜物,如托馬斯·德曼(Thomas Demand)鏡頭下的餐盤與髮圈,頓時多了些移動的痕跡;沃夫岡·提爾曼斯(Wolfgang Tilliams)的窗邊塑膠盒或是威廉亨利·亨特(William Henry Hunt)的桌上蘋果不再只是擺設物,亦或菲利普·葛斯頓(Philip Guston)筆下的帽子,早已超越傳統靜物畫構圖,恣意地在軸與線縐畫中散發無形的生命力。

帽子、蘋果、麵包、髮圈、杯子、餐盤、死掉的野兔與貓頭鷹……這些在藝術家眼中的靜物早已換了角色,放下靜物畫的傳統包袱。靜物畫本為人為所致,歷史上多數畫家都希望自己畫的靜物,能讓窗外的蜜蜂誤以為是真實物件而飛入其中,如此對「動」出現的渴望,豈能說是單純對「靜」的描繪?靜物的原文「Still life」在此可被拆開來看,眼前那生命(不論它是否具有行動能力),皆選擇性地在場景中保持靜默。如此一來,靜物可以是景致的一部份,也可被看作是被觀看的對象,因此得以成為肖像。

Prisoner Pair, 2008

泰西塔·迪恩,〈獄者梨〉,2008,16釐米彩色膠卷,11分鐘。

長達十一分鐘的〈獄者梨〉道盡一切。它既是關於靜物的錄像,也是充滿無盡故事的肖像。當我們靜靜觀看浸泡在杜松子酒中的西洋梨,每分每秒的些微移動如細沙從漏斗中往下陷,一點一滴地隨著時間變化。透過透明玻璃瓶,梨子在靜默中吶喊,但又欣然接受時間將會奪走的一切,最終融於酒中。日漸腐爛的西洋梨、過度開發島嶼上的廢棄建築、海平面上墜落的太陽、柯達工廠閉廠前的最後一日……迪恩的作品關乎的其實都是「時間」。

無論是靜物或肖像,迪恩並非捕捉對象物,而是觀察與描繪。迪恩操作機具的狀態如捏著一把土、一把石膏,細緻地捏塑出眼前對象的生命形狀與存在軌跡。近二十年來,迪恩完成多部肖像創作,對象皆為步入晚年的藝術文化大師,時間洪流的靜默與喧囂被刻鑿於人類身軀,不言而喻的歲月痕跡是迪恩著迷的地方。肖像系列的第一位描繪對象是義大利貧窮藝術(Arte Povera)大師馬里歐·梅茲(Mario Merz)。作品攝於2002年,晚年的馬里歐在托斯卡尼的煦煦陽光下悠然坐在花園籐椅上,手握松果而不發一語。時間一分一秒的流逝與人的感受是迪恩感興趣的部分,因此她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拍攝,對象因而意識到時間的流動與身體的變化,過程中或感到疲憊或無聊,光線在空間與自然間形塑的痕跡,也在梅茲身上若隱若現。

Mario Merz, 2002. Film still 01.1 - Copy

泰西塔·迪恩,〈馬里歐·梅茲〉,2002,16釐米彩色膠卷底片,8分30秒。

Edwin Parker, 2011

泰西塔·迪恩,〈埃德溫·帕克〉,2011,16釐米彩色膠卷底片,29分鐘。

Tacita Dean - PORTRAIT (5) (2000px)

「泰西塔·迪恩:肖像」於國家肖像館展覽現場,圖中兩側牆面作品為〈加埃塔(五十張照片加一)〉。

梅茲雖是迪恩所拍攝的第一位藝術家,但賽·湯布利(Cy Twombly)才是她這一系列的最初靈感。大學在雅典學習藝術的迪恩,一直對托姆布雷非常景仰,畢業論文更以以其繪畫做為研究主題。迪恩認為他的畫作詩意中又帶有某種靜寂,揪在迪恩心頭上的,是湯布利對時間的冥想。2009 年,迪恩來到湯布利在南義海港小鎮的工作室,拍下房間內各個角落,不願遺漏任何一絲氣味,完成作品〈加埃塔〉。兩年後,迪恩再次拜訪湯布利,在他的出生地美國維吉尼亞州的萊辛頓完成一部作品。影像中,湯布利待在他的工作室,沒特別做什麼事,只是度過一天。這是一部對於晚年藝術家的日常觀察,即使是如此大師級的藝術家,在他放下畫筆之際,也有屬於自己的日常時刻。影像強烈地放射一股親密的光線,迪恩並賦予這部作品一個屬於湯布利的名字 — —他的本名,埃德溫·帕克(Edwin Parker)。

Michael Hamburger, 2007

泰西塔·迪恩,〈麥可·漢保格〉,2007,16釐米彩色膠卷底片,28分鐘。

Portraits 2016 installation view

描述英國藝術家大衛·霍克尼與其工作室的作品〈肖像〉是迪恩近年的新作之一,突圍作品在國家肖像館的展出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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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西塔·迪恩,〈他的縮小版照片〉,2017,35釐米彩色變形膠卷,為展覽以電腦後製成16釐米影像,15分30秒。

在國家肖像館的另一展間,德裔詩人與翻譯家麥可·漢保格(Michael Hamburger)隨意地站在他位於英國薩福克郡家中窗邊,影像中可見窗外斜照下透出苔蘚的綠。沒有詩歌也沒有政治,只有桌上一顆顆的蘋果 —— 那是他晚年放下學術後唯一頃心的「研究」。他陶醉地介紹各種類蘋果的由來,宛如講述一段歐洲移民史,同時反映出自己從德國移居英國的過往與身份認同。在迪恩的鏡頭下,這些藝文大師不再是藝術史章節中的主角,經典劇作的角色亦不再背負沈重的命運,他們是自己私密空間的主人,如或整理東西接著坐下抽菸的英國畫家霍克尼(David Hockney)、雕塑家歐登伯格(Claes Oldenburg),抑或在〈他的縮小版照片 〉中橫跨三個世代的哈姆雷特,他們從未如此自在地做自己,處於全然放鬆狀態,連鏡頭的存在都顯得渺小。

迪恩的肖像展覽於最後展間劃下震撼的休止符,摩斯·康寧頓(Merce Cunningham)為觀者帶來一段前所未有的表演。創作於2008年,迪恩與現代舞教父康寧頓合作,完成一段關於「寂靜」的表演,曲子為〈4分33秒〉——康寧頓長期合作夥伴與親密伴侶約翰·凱吉(John Cage)的傳奇之作。表演共分成三部分:33秒、2分40秒與1分20秒。康寧頓坐在椅子上不發一語,在工作室總監卡爾森的指示下,分別在三個瞬間更換手勢。不到五分鐘的拍攝,對高齡的康寧頓來說已是挑戰,但他仍然努力不眨眼,靜止的那段時間,連迪恩自己都屏息靜觀。由康寧頓詮釋,迪恩轉譯,這部影像將凱吉的畢生研究化為演出:「世上沒有完全寂靜這回事。」那是三個寂靜的瞬間,卻也不是。工作室外街道的聲音以及所有來自周遭的細小聲音,全是事物在生命中來了又去的證明。

「所有我在意的事物,都即將消失。」迪恩曾如此說道。康寧頓、湯布利、梅茲、漢保格,皆在迪恩拍攝後不久離世。因為迪恩,他們身處在完全屬於自己的時間內,或也是最後一次在鏡頭前以原始的自己存在。這些肖像是肖像,也是靜物,寂靜卻無意識地投射出一道光,白晃晃地穿透房間每個角落。那道光,如我們在這些肖像影像中看到的,是時間的流逝。

從國家美術館走到肖像館,靜物與肖像間的邊界逐漸模糊。或者說,邊界已不重要。如迪恩所言:「坐在椅子上表演寂靜的康寧頓,如同靜物。」僅有他自己能聽見心跳的聲音。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16期,20185月號。

圖片提供:National Gallery, National Portrait Gallery London

不是所有人都會被帶進未來: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伊利亞與艾蜜莉亞·卡巴科夫回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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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從公寓飛入宇宙的男子〉,1985,複合媒材裝置。

那是一個沒有人進得了的房間。門口由幾片破舊木板組成,室內看來窄小壅擠得很,也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要說這是一個人住的地方,還真說不過去。我試著從木板與木板間的縫隙中窺視,眼球從左至右掃過,最後往上看,才發現天花板上有個大洞。霎時,一名自稱住在隔壁房的人湊過來,他告訴我這間房早已沒住人了。我問他,那之前的住戶是誰?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他告訴我,原房客是一名孤獨男子,大概兩年多前住進來的。自從搬進這公共住宅後,就在房間裡做東做西,房間內似乎有些建築模型與草圖,他猜想這人可能是搞工程的。直到有天,鄰居終於有機會進到他房間。他其實並非替哪家建築工程公司做活,而是在實踐一個夢。

聽來荒謬,卻是個荒謬得絕美的夢。那名孤獨男子告訴鄰居,他並非真的是地球上的居民,他必須回到那「屬於他的地方」,也就是宇宙。他想像整個宇宙正被巨大的能量所滲透。他稱這些巨大的流為「花瓣」。所有星系、星星和行星的運動平面與花瓣的能量方向並不相符,而是與它們相交,在週期性下穿過它們。 因此,地球與太陽會定期同時穿透巨大的花瓣。若知道那確切時刻,那麼你可以從地球的軌道上跳到這個花瓣上,最後進入能量流,並隨之向上旋轉至宇宙。他告訴鄰居,他早已計算好了這一刻,也準備好一切。所有剩下的日子,就是等待。

1982年的4月,這名男子在午夜時分跳上了這花瓣流,成功進入了宇宙,不再回來。我將頭抽離門縫,回到現實世界。鄰居不見了,遺留的是他見證的獨白,而那飛進宇宙的男子,其實是前蘇聯藝術家伊利亞·卡巴科夫(Ilya Kabakov)的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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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與艾蜜莉亞·卡巴庫夫成長於前蘇聯時代,為俄國最具代表性的當代藝術家,兩人從1980年末開始合作,創作出多件再現蘇維埃社會的裝置作品。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於2017年底推出兩人創作回顧展「不是所有人都會被帶進未來」,與紀念俄國十月革命一百週年的展覽「紅色星星照耀俄羅斯」(Red Star Over Russia)並置,帶領觀眾進入歷史的廊道,回溯一整個世紀至今的俄國政治與藝術史。

伊利亞·卡巴科夫於1933年出生於第聶伯羅波得羅夫斯克(Dneproprtrovsk)— 前蘇聯時代的烏克蘭。他在八歲時跟隨母親移居莫斯科,並在該地受藝術教育。由於當時藝術家必須參照受官方認可的藝術風格,亦即「社會寫實主義」(Socialist Realism),伊利亞自學院畢業後便投身童書插畫的工作,與讚揚社會主義的藝術保持距離。1955至1987 年間,他以非官方藝術家的身份進行地下創作,僅邀請親近的藝術家朋友參觀自己的工作室。這樣無法自由創作、發聲的地下藝術家生活,到了1987年有了轉機。

受到維也納非營利藝術機構的邀請,伊利亞得已在獲得補助之下離開蘇聯。游離歐洲多年後,他於1992年定居紐約,與1980年代末開始合作的同鄉艾蜜莉亞(Emilia Kabakov)在同年共結連理。艾蜜莉亞早伊利亞十幾年離開蘇維埃社會,身為音樂家的她最後在紐約落腳,轉行成為策展人與藝術諮詢。與艾蜜莉亞的結合,替伊利亞的創作生涯翻開新的一頁,他們在過去數十年創作無間,成功發展出卡巴科夫式的「整體裝置」(Total Installation)。此裝置特色是邀請觀眾置身於中,成為主動的參與者、表演者,賦予對話與敘事。所有裝置是蘇聯共產社會的微型縮影,再現的是那失敗的烏托邦國度。

〈從公寓飛入宇宙的男子〉(The Man Who Flew into Space From His Apartment)呈現的便是蘇聯烏托邦的現實寫照,完美無瑕的國度模型,卻血淋淋地顯示出一切的漏洞,本應代表浪漫幻想的共產住宅,卻變成人們逃離地球,飛向宇宙的基地。這件作品創作於1985年,當時只在莫斯科的工作室秘密展出,直到離開前蘇聯的次年才得已公開化,在紐約畫廊與其他插畫一同展出。伊利亞如願將他過去的地下藝術創作呈現給外面的世界,邀請觀眾踏入那前蘇聯時代的公寓,同時進入的是他離開蘇聯前的內心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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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的早期作品主要專注繪畫實驗,他使用不同媒材,嘗試在畫面上增加現成物件,發展出「物件繪畫」。(攝影:戴映萱)

對於蘇維埃藝術的抵抗

「我們想分析蘇聯時代的語言,這個系統的日常語言…所有的觀察者就像民族學家一樣,我們本身不屬於蘇維埃生活俱樂部,但我們卻也是其中一部分。」- 伊利亞·卡巴科夫

數十年的地下藝術生活,對比的是「樓上住的那些人」,亦即擁有權力涉及人們生活與創作的那群人。1930中期至經濟改革時期,為了創造列寧在《黨的組織和黨德文學》所主張的「為大眾而作的藝術」,藝術家須在繪畫上讚揚社會主義的美好,恭維布爾什維克革命英雄,以極為正面的口吻呈現無產階級的每日生活。然而,伊利亞眼中的「社會寫實」是與前蘇聯政府所提倡的寫實風格形成對峙。身為非官方藝術家,伊利亞在1960年代主要專注繪畫上的觀念實驗,做為對社會主義繪畫的抵抗。他使用不同類型的媒材,嘗試在畫面上增加現成物件,發展出「物件繪畫」(Object-painting)。

真實物件的使用可視為他對社會主義繪畫的質疑:那些人物是假的、物件是假的,全是刻意塑造出來的假象。這項實驗也同時質疑蘇維埃藝術家的著作人格權。當時政府並不鼓勵自由創作,畫家在壓抑體制下,根據官方授權的內容作畫,最後成品等於將自己隱姓埋名,不在畫面上沾上一滴自己的語言。為了反諷這種現象,伊利亞創作於1965年的〈手與雷斯達爾的複製畫〉(Hand and Ruysdael’s Reproduction)將繪畫與雕塑的界線模糊化,框內張貼荷蘭風景畫家索羅門·梵·雷斯達爾(Salomon van Ruysdael)的複製畫,兩者的結合強烈增加官方繪畫不具主體性、沒有思想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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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已通過!〉,1981,油彩、纖維板

到了1970年代,伊利亞開始在繪畫中加上文字,融合他在官方世界中的童書風格,漸發展出更趨成熟的創作語言。文字元素的結合來自不同文化階級,包括蘇維埃共產社會的日常、俄國文學傳統的大敘事以及達達主義的遊戲式趣味。以〈一個實驗團體的答案〉(The Answers of an Experimental Group)為例,伊利亞將衣架、掃帚手柄與鐵釘置於畫面,一旁文字則挪用雷內·馬格利特(Rene Margritte的知名繪畫〈形象的叛逆(這不是一根煙斗)〉,在人物一搭一唱之下,調侃那些物件都不是真實的—那些鐵釘並非真正的鐵釘。乍看極具現代主義與美國戰後普普藝術美學,伊利亞的繪畫乘載的其實是蘇維埃的語言,不僅物件本身反映社會主義與無產階級,文字更是一種宣言,關乎的是繪畫應呈現真正現實的議題。他在其中創造數名虛構人物,活生生地如串門子的人們,以此諷刺官方繪畫中的人物如沒有生命的劇場道具。

1980 年後,伊利亞不再使用現成物,轉而直接將矛頭指向官方藝術世界。 〈已通過!(清黨)〉(Tested!)挪用一名被遺忘的社會寫實主義畫家的作品,內容描述一名女子在成功說服官員後,拿回她的共產黨員身份並取得全場喝采。然而,畫作內容只是社會寫實主義所製造的假象,歌頌的是蘇維埃政權的偉大。伊利亞將這幅畫加框,附上原先沒有的作品說明,在標題後以括號寫上「清黨」以扯下那副面具,揭露社會主義的真實面;而將作者名字公諸於世之舉,似乎無名之聲在耳邊告誡當時的人:總有一天我們不用隱姓埋名,也可以暢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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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度假〉系列,1987,油彩、畫布、彩色紙。(攝影:戴映萱)

延續〈一個實驗團體的答案〉與多幅具有文字對話的創作,伊利亞在系列繪畫「假期」中杜撰了一名藝術家:他沒有什麼名氣,單純為政府作畫。有一天,他受官方委託,製作一組描寫市政建築與黨辦公室的繪畫,最後委託卻被貿然取消,畫作就被遺棄在儲藏室,多年無人問津,直到藝術家重新將它們找出來,打算重新喚起這組繪畫。然而,由於缺乏材料與想像力,他決定用甜美色系的包裝紙「點綴」畫面。乍看如朵朵盛開的花朵,卻可笑地變成陳腐的升級版,加深的是社會寫實主義的一切虛假,更殘酷地顯示官方藝術家無法自由創作,在不斷為黨奉獻之下失去自我的困境。

03

伊利亞·卡巴庫夫,〈接近廚房走道的意外事件〉,1989,複合媒材裝置。

整體裝置與失落的蘇維埃烏托邦

在那三十年間,伊利亞活在一個完全封閉的世界。所有的官方藝術家與作家都被遭受政治、意識形態與美學上的審查捆綁手腳,嚴格禁止任何公開展示或出版。他曾表示,身處在這種孤立狀態,地下藝術家們必須自力更生,一人分飾好幾角,扮演觀眾、評論家、歷史學家甚至是收藏家。如此的角色扮演,強烈影響伊利亞在創作中注入的虛構成分與敘事。他在1970年代開始在作品中加入故事情節,說書人皆為生活在蘇維埃社會的小人物。這類作品最早的是創作於1970-1974年間的「十個角色」。這組插畫創作由十本相簿所組成,每本由一名虛構人物領銜,帶領觀者進入他們在蘇維埃社會苟活的人生故事與那無法實踐的夢。

坐在衣櫥裡的人、曾經有夢想的人、在空中翱翔的人……所有人皆是伊利亞創造出的小人物,但他們卻極為真實:充滿夢想卻被絕望纏身。這件作品是被設計成邀請觀者閱讀並沈浸之中的裝置,除了文字與插畫,伊利亞更加入劇場式表演,邀請那群他信賴的朋友,在工作室中觀看外頭世界小人物的日常。裝置形式與小人物的刻畫,奠定伊利亞日後整體裝置創作的基礎,藉由角色的生活與心境寫照,引領人們進入他心中的社會現實。

延續〈十個角色〉,伊利亞在離開蘇聯前完成作品〈從公寓飛入宇宙的男子〉,隨後創作了〈從未將任何東西丟棄的男子〉(The Man Who Never Threw Anything Away)與〈接近廚房走道的意外事件〉(Incident in the Corridor Near the Kitchen)兩件呈現蘇維埃共產社會的裝置,並在1988年於紐約個展中將三件作品與〈十個角色〉一同展出。這項展覽是伊利亞第一次公開展示他的地下藝術創作。三十餘載過去,當時的他已經五十四歲。這檔在紐約的個展可說是伊利亞的人生轉捩點,不僅標誌他正式離開蘇維埃社會,更是他正式自由創作、公開展示的開端。除了藝術家本人,能面對真實觀眾的還有那無數名小人物,他們的希望、恐懼與絕望終究被世人所知,靈魂不再被困在那封閉的失落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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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從未將任何東西丟棄的男子〉,1988,複合媒材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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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卡巴庫夫,〈從未將任何東西丟棄的男子〉,1988,複合媒材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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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與艾蜜莉亞·卡巴庫夫,〈如何見到天使〉,2002,複合媒材裝置。(攝影:戴映萱)

相對於庶民小人物,天使是伊利亞創作中做為觀察者的重要角色,也是唯一並非活在歷史時間中的虛構人物。自1970年初,伊利亞就時常將飛翔的動作穿插在繪畫中,不論是天使之翼、飛機或是任何在空中漂浮的物件,它們象徵的皆是前蘇聯人民對自由生活的嚮往、離開當下時空、走向未來的渴望。1998年,卡巴科夫夫妻兩人製作了三件關於天使的裝置作品,分別為〈如何見到天使〉(How to Meet an Angel)、〈城市上空的天使〉(The Angel Over the City)與〈一個人如何改變自身〉(How Can One Change Oneself?)。天使在伊利亞離開蘇聯後大幅出現,似乎延續那從公寓進入宇宙的男子:為了抵達真正屬於他的世界,他選擇流亡。其中, 〈一個人如何改變自身〉揭露現實面,將一具不能彎曲與伸展的翅膀呈現給觀眾,其功能充其量只能做為劇場道具,根本無飛行作用。兩人藉由該作指出現實:天使雖存在,但人們永遠無法成為天使,自由地翱翔於空中,特別是在那封閉的蘇維埃社會。

整體裝置將希望化作詩歌,在不同樂章中,穿插蘇維埃社會的各個面向。不隸屬於任何當代藝術史流派,既不根基於1970年代的表演藝術,也跟後極簡主義的現地裝置沒有直接關聯。卡巴科夫式的裝置創作是在蘇維埃烏托邦中孵化誕生的,並在離開國度後昇華至完整境界。整體裝置雖起緣於伊利亞的非官方藝術時期,但離開蘇聯,成為流亡藝術家後的複雜情懷,反倒促使伊利亞在創作中增加更多對生命的體悟。而與艾蜜莉亞的結合,更讓伊利亞重新正視自己,如他所言:「當我住在蘇聯時,我不知道自己是誰。即使離開了那國度,我仍持續扮演著那些角色,直到艾蜜莉亞給我機會,讓我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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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與艾蜜莉亞·卡巴庫夫,〈迷宮(我母親的相簿)〉,1990,複合媒材裝置。

〈迷宮(我母親的相簿)〉(Labyrinth(My Mother’s Album))為第一件與伊利亞直接相關的作品。這件裝置是容納七十六幅裱框作品的5公尺長廊道,每件包含一張照片與文字,說書人為伊利亞的母親,講述的是她的一生。照片皆來自伊利亞攝影師叔叔的作品,內容為蘇維埃社會的日常面貌。第一張的年代為1982年初,伊利亞的母親當時已八十歲高齡,她從自己父母講起,道出自己經歷兩次戰爭、社會主義革命與末代蘇聯的人生。

伊利亞的母親於1989年過世,次年作品於紐約展出。5公尺長的走廊如迷宮,觀眾剛踏進廊道通常會慢慢閱讀,最後才發現自己根本讀不完。事實上,卡巴庫夫刻意將之設計成永遠閱讀不完的作品,即反映母親心境:捨不得將過去記憶丟棄,卻也知道沒人會真正在意;即使如此,仍然堅持將生命的細節記下。對伊利亞而言,媽媽是伊利亞整個五十年蘇聯生活中最真實的存在。雖然他曾在訪談中提及自己在〈迷宮(我母親的相簿)〉中仍然是無名角色,但觀者仍依稀從廊道間聽見伊利亞歌頌俄國名謠的聲音;也可在字裡行間看見他的蹤跡。這座迷宮之虞對伊利亞,不僅是從母親角度下穿越俄國近現代歷史,也是他本人找尋自我的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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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利亞真正開始以直接第一人稱創作,已是2000年後的事了。他重回繪畫,但虛構角色不再是主角,畫面增添伊利亞的個人記憶,並與過去非官方藝術家時期的作品進行對話。創作於2012年的〈那扇進入我的過去的窗戶〉( The Window Into My Past)來自1981年的畫作〈已通過!〉,加入他在2004年於德國展出該作的現場,宣揚非官方藝術終有被看見的一天。除此之外,這段期間最重要的繪畫主題是「時間拼貼」,畫作如〈空間的拼貼〉(The Collage of Spaces)與〈拼貼的外觀〉(The Appearance of the Collage),將不同時空背景與歷史碎片的整合拼湊,那些英雄式的畫面被庶民生活寫照覆蓋,史達林已不再英勇,列寧亦不再雄偉,我們看到的是極具卡巴科夫式色彩的繪畫,以及時間碰撞下,再現出多重面向的歷史、現實和失落的蘇維埃烏托邦。

Shunk and Kender Installation Photographs, Tate Modern 2017

伊利亞與艾蜜莉亞·卡巴庫夫,〈不是所有人都會被帶進未來〉,2001,複合媒材裝置。

誰能離開當下,誰又能進入未來?

卡巴科夫的創作是在蘇維埃社會的歷史脈絡中誕生,但他們回應的主題是廣泛,並不分任何區域疆界的。其作品關乎生命與希望、過去與未來,自我與社會之間的關係。創作至今,卡巴科夫從未正面討論他們作品中的政治意義,其藝術雖暗藏對前蘇聯時代的控訴,但他們從未將創作視為政治藝術,而是透過藝術的手段反映蘇聯的社會現實。另一方面,他們亦不曾自視為前衛藝術家,即使他們足以代表蘇聯時代的藝術先鋒。對卡巴科夫來說,「前衛」這兩個字是不被允許掠過腦海的,他們也從未幻想過。在那個失落烏托邦裡,他們只是單純而隱晦地在做著自己想做的事,期望有天能翱翔於湛藍的天空。

「不是所有人都會被帶進未來。」火車頭上的跑馬燈這麼寫著。列車已駛遠,眼前只剩月台上堆積成山的畫布。這些沒有趕上車的畫布,可被看作所有住在蘇維埃社會的藝術家,包括官方與非官方,也可說是那些不被納入藝術史大敘事的藝術家。我不確定卡巴科夫是否真的成功飛進了那宇宙,或成功被載進未來。關於這點,艾蜜莉亞替伊利亞出了聲:「我們倆的人生是由作品與夢境交織而成的。非常幸運地,我們將所有現實轉變成想像世界,並永久居住在那裡。」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14期,20183月號。

圖版提供:Tate Photography (Andrew Dunkley)

杏仁雙瞳中的茫然:莫迪利亞尼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回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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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MSr88

〈扮作男小丑的自畫像〉,1915,油彩、紙板,430 x 270 mm。

「畫中的人並不像我,但他確實看起來像莫迪利亞尼。」- 尚·考克多(Jean Cocteau)

不同於其他英年早逝的藝術家,莫迪利亞尼(Amedeo Modigliani)的悲劇人物色彩從未褪去: 一生窮困潦倒、疾病纏身,生前創作從未受巴黎藝術圈賞識,只辦過一次個展。在巴黎過著波希米亞式的生活,長年酗酒,甚至染上毒癮,夜夜笙歌使身體狀況每況愈下,三十六歲即離世,愛人珍妮其隔日,帶著肚中孩子隨他共赴黃泉。

由泰德現代美術館近日策劃一場堪稱英國前所未有的莫迪利亞尼展覽,館方表示,此展完整爬梳莫迪利亞尼的一生創作,揭露畫家未曾掀開的神秘面紗。展覽對他的「巴黎夢」著墨不少,那光芒四射的現代藝術聚落,照耀著來自義大利海港市鎮的莫迪利亞尼,使他的雙眼無法完全睜開,更別說是直視那奪目的光彩。如海明威所說,巴黎是一個流動的盛宴,年輕時幸運待過巴黎的人,以後無論去了哪裡,巴黎都會使他們流連,難以忘懷。

巴黎這座城市開啟莫迪利亞尼的創作大道,俯拾皆是的新鮮事物,激起他渾身的熱情。然而,這一切也使他陷入迷失的漩渦,找不到出口。從莫迪利亞尼移居巴黎那一刻,似乎就註定了他的命運。背著一囊袋的夢想,他來到這塊現代藝術孕育之地,渴望在異鄉實現藝術理想。最終,他在陣陣喧囂與憤慨之中離世,口中仍存一絲渴望暢談藝術的氣息,手中握著擠滿顏料的調色盤,面對那未乾畫布中的自己。

從義大利來到巴黎,莫迪利亞尼在魚貫人群中急欲尋找自己的容身之處,卻始終是一名異鄉人:既是住在巴黎的義大利移民,更是處在反猶太情節高漲社會的猶太人。蒙馬特(Montmartre)是莫迪利亞尼第一個落腳處,這座在當時被稱為「現代藝術國際村」的區域,聚集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看似多元文化群聚,卻是莫迪利亞尼開始對自我身份產生困惑之處。

Juan Gris, 1915

〈胡安·格里斯〉 ,1915,油彩、畫布,549 x 381 mm。畫中人物為西班牙裔立體派畫家,活躍於法國,與莫迪里雅尼同年移居巴黎。

Jacques and Berthe Lipchitz, 1916 (oil on canvas)

〈雅各與柏蒂利奇玆〉,1916,油彩、畫布,813 x 543 mm。

1909年,莫迪里亞尼從北邊山區搬至巴黎左岸的蒙帕納斯(Montparnasse)。由於鄰近主要美術館與畫廊,蒙帕納斯取代蒙馬特,成為當年巴黎的藝術核心,吸引一批來自各地、嚮往現代藝術的年輕藝術家。這群人不具特定風格,但共同營造的多元藝術氛圍被世人稱為「巴黎畫派」(the School of Paris),莫迪利亞尼即為其中一員。然而,如此的歸類只是以巴黎該地與當時藝術群聚狀態做為統稱,並不能讓我們深入了解莫迪利亞尼。

莫迪利亞尼來自羅馬的猶太名門,18世紀中葉時,其家族從羅馬遷徙至政治與宗教中心—利佛諾(Livorno)。在家鄉時,莫迪利亞尼從未感受到自身的猶太背景可能招致的敵意、侵犯,直到移居巴黎,才初次嗅到濃烈的歧視氣息。1906年,莫迪里亞尼初抵巴黎,德雷福斯事件剛平息不久,被誤判判國的猶太裔軍官雖獲得平反,但反猶氣氛仍瀰漫於社會。莫迪利亞尼雖未刻意隱藏自己的猶太背景,但仍傾向將自己定位為「巴黎的藝術家」。只是不同於巴黎的同儕加入立體派或野獸派,莫迪利亞尼並不選擇任何一邊站,甚至拒絕義大利未來派的邀請,深信自己能融合古典與現代,發展出一種「國際風格」。

Modigliani, Press View, Tate Modern, 21.11.2017

莫迪里亞尼的雕塑曾於1912年在「Automne沙龍」展出過,這也是他生前唯一一次公開展出其雕塑作品。

受到義大利傳統藝術影響,莫迪利亞尼其實最早是立志成為的是一名雕塑家,而非畫家。1902年,他在義大利大理石盛產地卡拉拉(Carrara)附近落腳,在當地工坊學習雕刻基本技法。這段時間,他勤於練習,參照作品多為義大利雕刻大師,如維洛及歐(Andrea del Verrocchio)與米開朗基羅。對莫迪里亞尼而言,雕塑應著重在「雕」而非「塑」,刻鑿中所下時間力度是他所堅持的部分。此概念明顯受到希臘羅馬的古典雕塑影響,而他與藝術家布朗庫西(Constantin Brancusi)的結識,則更促使他勤於雕刻。他在布朗庫西的作品中看見純粹的美學,深深影響他的雕塑創作,進而發展出他的個人風格。

1911至1913年間,莫迪利亞尼專注於雕塑,探索如何將人的臉部變得更抽象,如面具般不具任何個性。期間,他繪製了一系列的雕塑草圖,內容全為「嘉莉雅泰德女像柱」(Caryatids)。這些女像柱原型來自古希臘神殿建築,造型上以著衣女子人形取代典型圓柱,巨大的樑柱壓在女神身上,產生某種視覺上的壓迫感。除習作外,莫迪利亞尼創作出的雕塑不多,大約二十件左右,多數為頭像。雖然莫迪利亞尼最後因身體負擔加上經濟壓力,無法繼續進行雕塑創作,但他將其自身的雕塑特色轉移至繪畫上 ,如女像柱因用身體扛著樑柱,而呈現稍微傾斜的彎曲狀,或人像的脖子如天鵝般拉長並具有簡潔線條,皆為他後期繪畫的鮮明特徵。

Jeanne Hébuterne, 1919

〈珍妮‧埃布特尼〉,1919 ,油彩、畫布,914 x 730 mm。

ID26_Nude - 1917

〈裸體〉, 1917,油彩、畫布,890 x 1460 mm。

1948.123, 48979

〈年輕女子畫像〉,1918,油彩、畫布,457 x 280 mm。

 

終究,莫迪里亞尼確實創造出屬於自己的獨特畫風,亦即我們熟知的樣貌。但藝術史學家,甚至是現當代藝評,異口同聲地認為他的那股堅持,雖演變成一套公式,某種程度上卻限制了他的發展,每幅畫看起來沒有太多差異:長形臉、杏仁大小的雙眼,時而無瞳孔、時而若有所思地望向遠方。我則在這些人像中看到一絲茫然,來自身心靈的,還有藝術理想上的。

莫迪利亞尼是帶有懷舊情愫的,他的繪畫仍具古典義大利文藝復興的色彩、希臘古建築的線性結構,但身在萬丈光芒、令人喘不過氣的巴黎,他又亟欲跳脫來自古典的傳統束縛。這場拉鋸戰,不自覺地浮現在一層層的油彩上,我們看到了過去包括古希臘與羅馬、文藝復興與前拉斐爾派;也看到了現在包含塞尚、立體派和野獸派。一切源自莫迪利亞尼心中縈繞的巴黎夢。他期望在巴黎這塊生機勃勃的土地上創造出新的藝術,卻抵抗不了對於古典不止的熱情,如同他身體力行,以巴黎人自居,卻仍永遠是具猶太血統的義大利人。

事實上,莫迪利亞尼捕捉了許多巴黎移民的臉孔。這些浪跡天洋、來自各地卻視這日不落城為家的人們,在莫迪利亞尼畫筆下顯得極為真實:他們是自己,也是莫迪利亞尼的化身。他日日夜夜在咖啡館描繪一個個巴黎人,期望能在他們身上找到些關於藝術上的終極理想、關於自己身存於世的意義。他的想法不斷投射於畫中入物身上,特別是那杏仁雙瞳,清澈如水卻也混濁得讓人難以看清。我走出展場,心中竟感到空空的,每幅畫所描寫的人都不同,皆來自相異之處,具有各式各樣背景,但最終,我眼前的只有莫迪利亞尼。

 

本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13期,20182月號。

圖片提供:Tate Photography

 「光之子」巴斯奇亞: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大型回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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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Jean-Michel Basquiat, Self Portrait, 1984, Provate colelction

尚米榭·巴斯奇亞,〈自畫像〉,1983,私人收藏。

「我從沒去過藝術學校…我只是一直看…觀看是我習得藝術的所在。」- 尚米榭·巴斯奇亞(Jean-Michel Basqiat)

崛起於紐約街頭,尚米榭·巴斯奇亞被譽為美國1980年代的少年大師,他以看似童趣、未經琢磨,實則精密如百科全書般的繪畫,炫風般地席捲當時的美國藝壇。巴斯奇亞出生於紐約布魯克林區,父親是海地人,母親是波多黎各人,為南美洲移民的第二代。1978年,巴斯奇亞被勒令退學並離家出走,自此展開波西米亞式的生活,走上街頭塗鴉,以「SAMO©」身份活躍於紐約蘇活區一帶,密碼式的符號與戲謔字句幽默卻不失詩意。正式「SAMO已死」後,巴斯奇亞的作品開始大量曝光於各大展覽,1981年更被詩人、藝術家瑞內·里卡德(Rene Richard)評為「光芒四射的孩子」(The Radiant Child)。里卡德以此做為標題在美國《藝術論壇》雜誌上介紹巴斯奇亞,無形成為他藝術生涯的催化劑,身價隨之水漲船高,其作品入選惠特尼雙年展,又以史上最年輕藝術家之姿參加德國卡賽爾文件展,而之後與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合作往來,更將巴斯奇亞一舉成為藝術明星。「沒有一天起床沒聽到巴斯奇亞的消息。」已為當時紐約文化圈的一個「現象」。然而,巴斯奇亞卻如彗星一般畫過星空,在1988年因藥物過量而隕落。

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Barbican Centre)於今年秋天回顧巴斯奇亞短暫卻傳奇的一生,此展為英國第一場大型回顧展,囊括多達一百件的繪畫與相關文獻。進入展覽,觀眾會先被導引到藝廊二樓,從巴斯奇亞在紐約的第一次參展「紐約/新潮流」與SAMO©看起,再至他於1980年代前後加入、組織的團體,自畫像與安迪·沃荷(Andy Warhol)的互敬情誼。相對於二樓編年式的生平回顧,一樓展區將巴斯奇亞的明星光環擺在一邊,專注在其作品中出現的符號、指喻的人物、事件、理論、藝術史以及受影響的電視節目,透過這些多元素材,為觀眾敞開巴斯奇亞在「鎂光燈外」的創作脈絡。

1. Basquiat_Boom for Real_Barbican_Photo Tristan Fewings_Getty Images_The Estate of Jean Michel Basquiat_Artestar (24)

倫敦巴比肯藝術中心推出巴斯奇亞大型回顧展,圖為展覽入口處。

2. Basquiat_Boom for Real_Barbican_Photo Tristan Fewings_Getty Images_The Estate of Jean Michel Basquiat_Artestar (5)

二樓展區以知名「Mudd Club」創辦人策劃的「紐約/新潮流」展覽為開端,展出巴斯奇斯在1981年的參展作品。

3. Basquiat_Boom for Real_Barbican_Photo Tristan Fewings_Getty Images_The Estate of Jean Michel Basquiat_Artestar (6)

「紐約/新潮流」於1981年在紐約P.S.1藝術中心盛大開幕,展覽囊括多達一百位新銳與線上藝術家,巴斯奇亞為當時最受矚目的新星。

「國王、英雄與街道」

巴斯奇亞從未受過正式的藝術教育,但自小便顯露對藝術的極高興趣,主要薰陶來自大小博物館的參觀經驗以及各類書籍的閱讀、音樂與電影欣賞。音樂一直是巴斯奇亞作品的靈感來源,在工作室創作時則無「樂」不作,非得有樂曲伴隨,方能讓他的思考如泉水滾滾而來。即使巴斯奇亞對音樂的喜好很廣泛,他的繪畫仍大多圍繞在經典的爵士音樂家身上,如展出作品〈自畫像〉(1981)雖為巴斯奇亞描繪自己之作,實為向爵士薩克斯風手班.韋伯斯特(Ben Webster)與鋼琴、作曲家瑟隆尼斯.孟克(Thelonious Monk)的致敬之作。

咆勃(Bebop)爵士大師查理·帕克(Charlie Parker)是巴斯奇亞畫作中常見的音樂英雄。創作於1983年的同名畫作〈無題(查理·帕克)〉以黑色墨線描繪這位薩克斯風大師,其臉部與五線譜融為一體,一旁關於旋律的文字因畫面而化身為樂譜記號,隨樂曲進行而擺動。帕克的輪廓並不完整,反而是背景浮水印般的方塊填色完整了他的臉龐,而那方塊上頭的一絲絲頭髮與巴斯奇亞自畫像不謀而合,重疊的形象隱約地提醒我們巴斯奇亞對於音樂天才的崇拜與不約而同的巧合:巴斯奇亞跟帕克兩人皆年幼輟學,年紀輕輕就在藝術與音樂成就上受到矚目,最後不到三十五歲就走入生命盡頭。巴斯奇亞曾表示自己對於「成名」保有一種浪漫式的幻想,回頭望向那些他心目中的英雄人物,他們短促的傳奇一生竟與巴斯奇亞如此相似:年輕發跡、傲視群雄、在短促生命歲月中燃燒所有光華,終至撒手人寰。

除了爵士樂,「藝術英雄」當然不會在此缺席。「藝術史」展區彙整巴斯奇亞所收藏的藝術書籍以及各類針對不同藝術家所繪之作。跟隨從事印花布設計的母親,年幼的巴斯奇亞經常參觀紐約的各大博物館,更曾是布魯克林博物館的「小小博物館之友」。對他影響深遠的展覽包括晚期抽象表現主義畫家塞·托姆布雷(Cy Thombly)於惠特尼美術館的回顧展、紐約MoMA的「二十世紀原始主義」等展覽。藉由不斷地觀看再觀看,這些看展經驗皆深入巴斯奇亞創作中的每個層面。畫布像是巴斯奇亞的筆記本,記載他的藝術學習,他習以大寫字體書寫下藝術家的風格與成就,達文西、提香、馬內、杜象、畢卡索、梵谷、馬蒂斯等人皆為筆記中的「常客」。

20. Basquiat_Boom for Real_Barbican_Photo Tristan Fewings_Getty Images_The Estate of Jean Michel Basquiat_Artestar (26)

「藝術史」展區將巴斯奇亞針對不同時期藝術家的繪畫與相關書籍、文獻彙整展出。

10. Jean-Michel Basquiat, Untitled (Pablo Picasso), 1984, Provate collection

尚米榭·巴斯奇亞,〈無題(巴勃羅·畢卡索)〉,1984,私人收藏。

其中,巴斯奇亞對於畢卡索的描繪最為細緻。〈年輕畢卡索,年邁畢卡索〉繪製的是踏在兩個人生階段的畢卡索,但只有年邁版本被巴斯奇亞用線條劃掉。〈無題(巴勃羅·畢卡索)〉則將兩個版本結合,年輕的畢卡索穿上中年後的招牌紅白線條衫,衣服底下被塗畫掉的是一行字:「畢卡索十五歲時。」,看似「去除」的動作實則藉此讓觀者看到更多,強調被劃掉部分的重要性,亦即「年幼就已才華洋溢」。以畢卡索為題的畫作像是他對自己創作生涯的期許,藉由凝視偉大藝術家的一生,巴斯奇亞方能獲得一股前進的力量,繼續揮灑顏料,創造出個人色彩。

「國王、英雄與街頭。」是巴斯奇亞自述的創作主題。然而,他的繪畫不僅如此而已。巴斯奇亞喜歡從不同材料中取樣,如他所言:「我從書籍、噴霧器、藍調音樂、酒精或埃及雕文中的鵝身上取得靈感。」看似零散,但巴斯奇亞作品中的每一區塊皆可與其他部分產生連結,宛如一張拼圖,仰賴觀者鉅細靡遺地專注在細節,最後才是整體。巴斯奇亞沈迷於「解剖」符號,並思考它背後所被賦予的意義和不同文化的詮釋。針對這類「百科全書」式畫作,以此為子題名的展區彙集巴斯奇亞在1982年於紐約「Fun Gallery」的參展作品,它們以精密且多重的符號,在畫面上組構成百科全書中的不同章節,此區亦同時將巴斯奇亞的靈感來源一併展出,包括象徵符號與解剖學專書、非洲藝術哲學書以及摩西等宗教類書籍,可見他在非藝術領域所下的研究功夫。

5. Jean-Michel Basquiat, A Panel of Experts, 1982, Courtesy The Montreal Museum of Fine Arts

尚米榭·巴斯奇亞,〈專家小組〉,1982,藏於蒙特利爾美術館。

創作於1983年的〈伊什塔爾〉(Ishtar)即以神話為主題,密密麻麻的文字與符號像是一座刻滿象形文字的牆,講述代表沃土與戰爭的女神伊什塔爾的故事。同年創作〈Tuxed〉以全黑的填色背景,凸顯畫面上方的王冠與一整排的記號,幾近天花板的大尺幅使得畫作像是古老遺跡上的經文,篆刻著已失落的語言。另一作品〈李奧納多·達文西之最佳選集〉(Leonardo da Venci’s Greatest Hits)則是巴斯奇亞根據達文西於1506所繪製的骨骼圖所製。畫面佈滿人腿部骨骼與肌肉結構,大小字體所書寫的「TORSO」(四肢)位在中央王冠下方,階梯的繪製則是將各個區塊串連,組構成一張完整的「研究圖」。

巴斯奇亞不曾在繪畫上放過任何一樣事物,每一樣都是「平等」的,爆炸性地被安排在一處。他甚至連自己的舊作都不放過,多幅作品的背景是以翻拍舊作的影像拼貼而成,創作於1984年的〈格倫〉(Glenn)即以多張小型作品翻拍組成,人物佔據整個畫面,面部以被解剖的樣貌出現,頭部腦汁滾滾流動,口中吐出的似乎是一條條的資訊,毫無遮掩地噴撒於地。標題「格倫」雖指的是他常上的電視節目主持人格倫·奧布來恩(Glenn Obrien),但這件作品可說是巴斯奇亞的創作時縮影: 他隨著右耳的爵士樂擺動,又跟著左耳輸入的電視新聞翩翩起舞,一旁的書、手上的雜誌、嘴上叼的筆……通通被他消化至畫面,沒有什麼事物會讓他分心,因為它們反而使他更加專注。

6. Jean-Michel Basquiat, Glenn, 1984 Courtesy Private Collection

尚米榭·巴斯奇亞,〈格倫〉,1982,私人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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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米榭·巴斯奇亞,〈好萊塢黑人〉,1983,藏於紐約惠特尼美國藝術博物館。

7. Jean-Michel Basquiat and Jennifer Stein, Anti Baseball Card Product, 1979, Courtesy Jennifer Von Holstein

巴斯奇亞與藝術家珍妮弗·斯坦因(Jennifer Stein)所合作的明信片作品〈反棒球卡產品〉(1979)。

「我十七歲時就知道自己會成名」

談及巴斯奇亞,名氣與他傳奇性的死亡總是焦點所在。事實上,他的名氣並非簡單的巧合,一切與1980年代初紐約的文化現象息息相關—那是一個躁動的年代,卻是人人皆期望成為「藝術的殉道者」的一段時光。當時紐約文化圈比現今小得多,幾乎人人都認識彼此且處處皆是可能性。然而,就是這樣的小圈子,孕育當時最重要的文化人物與社會運動。藝術圈則被普普藝術家佔據,亦有聲勢不斷高漲的觀念藝術與低限藝術,但人們心中早已期待新的概念出現。

藝術市場也在這段時間蓬勃發展,購買藝術品成為一種時尚,而藝術品則是最新興的投資。探索展出新奇作品的畫廊、跑展覽開幕、參觀藝術家工作室,這些今日我們習以為常的活動,卻是當時藝術圈人士才剛開始的流行,藝術自此成為生活風尚的一部份。興榮的藝術市場同時造就新類型的藝廊生態。這些新興藝廊工作者有自己的一套商業運作法則,他們熟悉如何運用大眾媒體替合作藝術家製造名聲,並為自己賺進大把鈔票。 1985年,巴斯奇亞便在「新藝術、新金錢及一位美國藝術家的推銷」主題下,以風雲人物之姿登上《紐約時報》雜誌封面。這樣的環境即是巴斯奇亞所踏入的藝術世界,當時的他還不到二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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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中作品為巴斯奇亞第一次與安迪·沃荷見面後,火速衝回家並在短短兩小時內所完成的雙肖像。

5. Basquiat_Boom for Real_Barbican_Photo Tristan Fewings_Getty Images_The Estate of Jean Michel Basquiat_Artestar (8)

「SAMOⓒ」展區以攝影呈現巴斯奇亞自1978年逃家並開始以SAMO名義進行的街頭塗鴉作品。

回顧一生如此傳奇性的藝術家,展覽無可避免地必須爬梳他的成名軌跡。確實,巴斯奇亞的一舉成名很重要;巴斯奇亞賣自製明信片很重要,甚至安迪沃荷本人都擁有一張;巴斯奇亞與塗鴉藝術家凱斯哈林(Keith Haring)的情誼與合作很重要;巴斯奇亞登上雜誌封面、上電視節目固然很重要,但一名藝術家如何組構畫面並思考他的創作,似乎是回顧展更需要著重的地方。此次巴比肯藝術中心的「巴斯奇亞回顧展」大幅度地再現藝術家於「工作室內」的狀態,即使二樓展區仍專注在成名史,但關於繪畫靈感與資訊搜集的展區即足以讓觀者看夠巴斯奇亞那「不曾停止運轉」的腦袋。

仔細端詳巴斯奇亞的創作,可見他在細節中暗藏自己對不同領域事物的觀察。從遠古埃及藝術到解剖學;從文藝復興到現代主義;從羅森伯格到塞·托姆布雷,巴斯奇亞畫作中的每一處皆有圖像來源,可能從記憶中,也可能就放在他的畫布旁邊,這些素材如某個按鈕啟動鍵,開啟他那靈感源源不絕的頭腦。我們可以說,巴斯奇亞的繪畫是對於所有資訊「啃食」的結果,一嚼一嚼出來的那些東西在畫面上被組成一連串的思緒組織網,由左至右;從右至左,連到上端又迅速以斜角線觸及腦袋的另一端,再傳輸至拿著畫筆的手,所有咀嚼物被噴灑於眼前,無論那是在街頭還是工作室。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511期,201712月號。

圖版提供:Barbican Centre、Tristan Fewings / Getty Images

© The Estate of Jean-Michel Basquiat, Licensed by Artestar, New York

 

 

一個國族的靈魂: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特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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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rkley Hendricks, Icon For My Man Superman (Superman Never Saved Any Black People-Bobby Seale)

巴克利·亨德里克斯(Barkley Hendricks),〈超人畫像(超人從來不會拯救黑人-博比·西爾)〉,1969年,油彩、畫布,1511x1219mm。

1963,人權鬥士馬丁·路德·金恩博士(Martin Luther King)站在美國華盛頓特區的國林肯紀念堂,面對超過二十五萬的民眾,發表演說「我有一個夢」:「朋友們,今天我要對你們說,儘管眼下困難重重,但我依然懷有一個夢。這個夢深深植根於美國夢之中。…我夢想有一天,我的四個孩子將生活在一個不以皮膚的顏色,而是以品格優劣作為評判標準的國家裡。」

從林肯解放黑奴宣言談起,金恩講述當時雖燃起那希望,但美國黑人族群仍難以從摧殘生命的不義之火中完全逃脫,他期望美國能夠真正重視他們的人權,成為一個偉大的國家。金恩真摯且具宣染力的演說,使自由之聲響起,促使美國國會在次年通過《1964年民權法案》,宣佈所有種族隔離和歧視政策為非法政策,金恩也因演說獲諾貝爾和平獎。

「我有一個夢想」使美國民權運動達到頂峰,黑人族群也開始思考身份認同的問題。金恩在演說中表示,自己以身為「黑鬼/黑奴」(Negro)感到自豪,但當時已有許多人自稱「黑人」(Black),並加入宣傳「黑人權利」的行列,有些人拒絕美國共同體的概念,而改以稱之為「黑色國族」。不論是哪個口號,美國黑人在當時已開始建立信心,以他們的自由靈魂,為未來奉上無限的力量。

在當時,許多黑人藝術家以不同的藝術形式呼應民權運動,包括「螺旋」(Spiral)藝術團體與紐約黑人聚集區的街頭塗鴉,兩者皆是展覽「一個國族的靈魂: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Soul of a Nation – Art in the Age of Black Power) 的開端。這項由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策劃的展覽以1963年為起點,全面性地爬梳該年至1983年這二十年間的美國非裔藝術,呈現黑人藝術家如何回應民權運動,以及他們在時代變動下,對於「黑色」(Blackness)的提問:什麼是「黑人藝術」或「黑人美學」?作為「黑人藝術家」的意義是什麼?

Romare Bearden, Pittsburgh Memory

洛梅爾·比爾登,〈記憶中的匹茲堡〉,1964,照片、印刷紙,214x298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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諾曼·劉易斯,〈美麗的美國〉(America the Beautiful),1960,油彩、畫布。

黑色力量的崛起

「一個國族的靈魂: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以藝術團體「螺旋」做為序幕。踏進展間,首先映入眼簾的是諾曼·劉易斯(Norman Lewis)的黑白抽象畫,看似寂靜卻帶一股躁動,如一個樂章的開始,慢慢將觀者帶進探索黑色力量的時代。「螺旋」成立於1963 年的紐約,這群自稱「黑鬼」的藝術家,在當時開始反思他們在美國社會的身份,試問:是否存在一種「黑鬼意象」?成團兩年後,他們辦了第一場展覽,所有作品皆以黑白兩色呈現,延續他們對於自身意象的思考。諾曼·劉易斯的〈遊行行列〉為當時展品之一,他以抽象語彙描述1965年的賽爾瑪遊行。「血腥星期日」在劉易斯的筆下變得靜默,白色代表爭取平等的希望,反之黑色則是一切的流血鎮壓。作品〈美麗的美國〉亦以抽象表現主義式的筆調,控訴所有不公不義,標題是他對於美國的期望與失落。

同樣為螺旋組織的成員,洛梅爾·比爾登(Romare Howard Bearden)早於30-40 年代就加入非裔美國人的自治組織,創作一系列的政治畫,其風格受墨西哥傳統壁畫影響亦具當時立體派的風格。到了50年代末,比爾登開始進行照片拼貼的實驗,雖延續立體派構圖,加上超現實主義的魔幻張力,其拼貼畫卻帶有一絲現實主義氣息,每幅皆反映當時民權運動的狀況,致力於為非裔美國人權發聲。為了1965年的「螺旋」群展,比爾登擷取《週六晚報》的新聞圖片,拼湊成一組刻畫黑人生活的拼貼作品,包括黑人在南方農村地帶的傳統儀式,以及他們移居到北方大城市的日常生活寫照,其中雜揉比爾登的自身記憶,如描繪匹茲堡鋼鐵工人的〈記憶中的匹茲堡〉便是他從南方移居到北方匹茲堡並於紐約安頓的那段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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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莫利.道格拉斯(Emory Douglas),〈1971年8月21日,「我們毋庸置疑地會倖存下來」〉,1971年,報紙,44.5×5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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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展間以藝術在街道藝術與文宣傳播的貢獻為主,展出美國黑豹黨與美國黑人文化組織的相關文獻檔案。

藝術如何為社會運動盡一份力?美國黑豹黨(The Black Panther Party)的例子可說是當時做到最全面的自治政治團體,特別是文宣傳播的部分。黑豹黨於1966年在灣區的奧克蘭成立,主要由三位領袖帶領,分別為胡易·紐頓(Huey P. Newton)、大衛·荷易拉得(David Hilliard)與包比·西爾(Bobby Seale),而藝術家艾莫利.道格拉斯(Emory Douglas)則是文化執行長。黑豹黨從一開始的武裝革命運動,到後來開始致力於社區服務,提供黑人醫療與教育設備,對當時非裔族群的貢獻不容小覷。這次展覽主要關注在黑豹黨所創立的「黑豹報刊」,展出道格拉斯所設計的封面與政治漫畫。其封面設計具有正向力量,而不以受害者姿態自處,色彩飽和鮮豔並帶有普普藝術的風格,整體符合黑豹黨對自身未來的期望與勉勵,如作品〈1971年8月21日,「我們毋庸置疑地會倖存下來」〉所言:「無論如何,我們都會度過這一關。」

除了文宣傳播,街道塗鴉亦是藝術在社會運動中的重要角色。1967年成立於芝加哥的OBAC(美國黑人文化組織)由藝術家與作家組成,在城市南邊創作了〈尊重之牆〉,並邀請當時的「黑人英雄」,包括市政領導者、作家、音樂家、運動員與舞者前來進行一連串的活動,在詩歌朗讀與各種表演下,凝聚黑人社區的力量,更證明街道就是他們黑人藝術家的畫廊。〈尊重之牆〉的精神感染了黑人族群,逐漸擴散到其他地區,包括波士頓等東岸城市,來自各地的藝術家紛紛群起將街道牆面做為畫布,用色彩噴灑他們爭取平等的聲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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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段時間,各地黑人藝術家皆群起以繪畫記載歷史性的時刻。紐約出生的女性藝術家費思·林格爾德(Faith Ringgold)在1963到1967年間發展她的「美國人民」系列,以她自視的「超級寫實」的手法,紀錄民權運動的不同面向,特別是黑人族群的不公待遇,作品〈美國人民系列-死亡〉的流血衝突影射的即是1965年的賽爾碼遊行。達那·錢德勒(Dana Chandler)的〈弗雷德·漢普頓的門〉系列則指涉黑豹黨成員被芝加哥警察透過門槍斃的事件。最早的版本是描繪被子彈穿孔的門,但卻在波士頓的一項展覽中被偷,錢德勒最後直接在一扇門上創作,將那道門變成漢普頓的門,在不同時空中再現過去的不公,控訴美國警察對黑人革命者的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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達那·錢德勒,〈弗雷德·漢普頓的門之二〉,1975,壓克力顏料、木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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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哈蒙德,〈不公正的案件〉,1970,身體印刷、印刷紙、美國國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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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衛·哈蒙德,〈黑人第一,美國第二〉,1970,身體印刷、印刷紙。

活躍於紐約與洛杉磯的藝術家大衛·哈蒙德(David Hammons)以繪畫結合不同媒材,以「身體列印」手法針對社會事件做出回應。1970年的〈不公正案件〉自1968年的芝加哥七人案,主角為黑豹黨核心成員包比·西爾,他在當時因涉嫌串謀煽動暴力而被控訴。哈蒙德延續他的身體列印實驗,再現西爾被拘禁在審訊室的狀態。他在自己或模特兒皮膚和衣服上塗抹油脂或人造黃油,再於木板或紙上「掃描」身體,呈現具X光效果的震撼。最後以美國國旗做為外框,諷刺以代表自由與博愛的國家,實則為沾滿鮮血的那雙毒手。巴克利·亨德里克斯(Barkley Hendricks)的自畫像〈超人畫像(超人從來不會拯救黑人-博比·西爾)〉則挪用西爾在審判時所說的一句話:「超人從來不會拯救黑人。」做為標題,幽默又帶批判性的態度,反諷當時美國民權運動期間的狀況。畫中,藝術家本人化身為超人,便是將自己納入歷史,不再等待他人主動將黑人劃入所謂「正史」的一部份,宣言式地告誡社會:「我們的命運,我們自己主宰。」

對於黑色力量的反思

「我們是黑人,也是藝術家。那麼身為黑人藝術家,在這個時代有什麼意義?」對於身份認同的問題,自民權運動遍地開花後,就一直是非裔藝術家心中難解的疑問。有些藝術家試圖在創作中尋找答案,以藝術團體「Africobra」(The African Commune of Bad Relevant Artists)為例,他們試圖創造一個視覺形象以代表全體黑人同胞。「Africobra」由參與1967年創作芝加哥〈尊重之牆〉的藝術家組成,核心成員為沃茲沃思·賈雷爾(Wadsworth Jarrell)與傑·賈雷爾(Jae Jarrell)。他們在成團初期常群聚討論作品並給予彼此「任務」,以不同媒材描繪黑人家庭生活等主題,期望藉由藝術,表現黑人在美國的日常側影。之後,團員皆發展出自己的獨特風格,其中以色彩繽紛的海報式繪畫最為著名。他們的繪畫乍看極具普普藝術風格,但增添更多的音樂性,色彩堆疊如音樂符號,在不受限的律動中,譜出畫中人物的情緒與故事。

 

Wadsworth Jarrell, Revolutionary

沃茲沃思·賈雷爾,〈革命者〉,1972,印刷、紙,864x673m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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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國族的靈魂: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展覽現場,此展間以1970年代,黑人藝術家的抽象藝術創作為主題。

另一批活躍當時的非裔藝術家則不希望被貼上「黑人藝術家」的標籤,他們的作品多以抽象表現探索黑人力量。瑞門·紹德(Raymond Saunders)在1960年末發表刊物《黑色是一種顏色》專注討論主流抽象藝術、概念藝術中對「黑色」的隱喻,宣言式地表示黑人藝術家應大膽且自由地使用顏色,而不受限於任何象徵意義。紹德的作品以繪畫與多媒材拼貼著稱,其色彩運用恬靜淡雅,不失傳統非洲藝術的語彙,但並不彰顯畫中的「黑人藝術」色彩。另一位來自東岸的藝術家山姆·吉列姆(Sam Gilliam)自學生時代即開始反思黑色在抽象畫中的意義。其代表作〈四月四日〉如同喪禮上的輓歌,筆墨揮灑帶有哀傷的氣息,紀念的是金恩博士在1968年四月四日的遇難。這件作品雖以潑墨表現敘述一段悲傷往事,卻刻意不沾染過多政治色彩。受到抽象表現主義影響,吉列姆習以不同手法在畫布上做色彩表現,到了1970年代,其創作跟隨民權運動的明朗化而有所轉變,原先傳統的抽象畫風格,逐漸擴展到多媒材的運用,內容則不再直接指涉民權運動,而是從個人經驗出發以至整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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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人女性藝術家貝蒂耶·薩爾(Betye Saar)以高齡九十歲之姿參展,為展覽一大亮點。

Betye Saar, Eye

貝蒂耶·薩爾,〈眼睛〉,1972,複合媒材,216x349mm。

跳脫顏色的象徵意義,西岸洛杉磯的一群藝術家則以回收二手物創作集合藝術,在集體記憶中探索身份認同;在個體記憶中尋找自己與世界的關係。約翰·奥特布里奇(John Outterbridge)的〈關於馬丁〉是以不同現成物,拼組成一個具金恩博士形象的集合雕塑;諾亞·普利佛(Noah Purifoy)的作品多取自日常生活,他常在路邊撿廢棄物做為創作材料,作品〈瓦特暴亂〉即運用街上約三噸的碎石所集合製作而成,極具張力的平面雕塑,在灰暗肌理下暗示1965年發生在洛杉磯,連續六天的暴動衝突。女性藝術家貝蒂耶·薩爾(Betye Saar)自創作以來便習以從日常物件中拼湊出記憶的形狀,如考古學家般,挖掘平凡事物中那些不平凡的個體經驗。薩爾的作品體積相對較小,多由複雜零碎小物組構而成。它們小而精緻且每個細節皆具有「一針見血」的作用,例如某些帶種族歧視意義的物件即是薩爾刻意選擇,以做為諷刺當時社會氛圍之用。

不論是抽象或具象;街頭藝術還是集合藝術,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家皆在大時代動盪中,尋覓他們心中的「黑色」,從未停止思考過其中的箇中意義。 對於生在美國那塊大陸,卻不知靈魂在何處的非裔藝術家,藝術帶領他們走向夢的那一端,在灰暗的迷霧中指引出自由。跨越兩個十年,展覽「一個國族的靈魂:黑人權利時代的藝術」揭開的是一段陌生的藝術史,如此完整且詳盡爬梳美國非裔藝術家在民權運動期間的創作,替展覽史增添新的一頁。作為展覽主視覺的〈超人畫像(超人從來不會拯救黑人-博比·西爾)〉面對著大眾,亨德里克斯手叉著手說: 「這就是所謂的黑色力量,在這最壞但也最好的時代。」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510期,201711月號。

 

瑞秋.懷特雷的空間詩歌:倫敦泰德英國美術館回顧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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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一百個空間)〉,1995,樹脂,多重尺寸大小。

1993年春天,英國藝術家瑞秋.懷特雷(Rachel Whiteread)因作品〈房子〉獲得英國泰納獎。這件公眾雕塑是一棟房子的內部空間,原型是位於東倫敦的維多利亞式老屋。那一帶在二戰時曾被戰火波及,房屋結構皆嚴重損壞,市議會於1950年代後便決定拆除,以新興公寓大廈替代獲救地改建為公園。那幢房子是最後僅存的一戶。懷特雷趕在1994年正式拆除前,灌漿三層樓老房,翻模整個內部細節,曾經的氣味、痕跡都被留下,如她所言:「我將房內所有空氣木乃伊化。」

這件在當時遭受兩極評價的作品,雖是懷特雷創作生涯的關鍵,但她其實早在1980年期間就開始以多元媒材翻模日常物件 「內部」或「周圍」空間。床底下的、椅子下的、桌子下的、衣櫃裡的、樓梯下方的、抽屜櫃內的……這些物體與物體之間的不可見縫隙被稱為「負空間」。創作至今,懷特雷從未停止她對這些不可見空間的探索,持續將既熟悉又陌生的空間變得「可見」。

歷經泰納獎展覽、2010年的繪畫展,倫敦英國美術館(Tate Britain)再次與懷特雷合作,推出大型回顧展,展品從她在1988年的第一次個展作品至為此展所製作的〈雞棚〉,完整爬梳藝術家三十年來的創作歷程。懷特雷自獲泰納獎後,便開始與不同機構合作製作公眾雕塑。回顧展以編年時序的方式重現這些計畫,展出〈房子〉、紐約的水塔、維也納猶太廣場屠殺紀念碑等計劃的相關文獻資料,陳列於主展場前長廊,讓觀眾一覽懷特雷歷年的公眾創作。正式進入展場,則是另一景致。美術館內原先的展牆全被打通,變成一個開放式空間,觀眾猶如置身一個巨大倉庫,飽覽一個橫跨三個十年的「負空間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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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展牆的敞開式空間是此次展覽的特點,圖片於展場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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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秋.懷特雷回顧展以她自倫敦斯萊德藝術學院畢業一年後的早期作品做為開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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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顧展以編年時序的方式重現懷特雷自1993年〈房子〉後所做的公眾雕塑計畫,展出相關文獻資料與影像,陳列於進主展場門前的長廊。

從浴缸、衣櫥、桌子到書櫃、地板、窗戶與門,懷特雷不斷在日常物件中尋覓她對負空間的詮釋。 熱水瓶是懷特雷在學院時就開始實驗的物件。長達十年的時間,她持續以不同的灌漿材料翻模熱水瓶內的空間。 在此回顧展中,這些翻模實驗被放置於繪畫作品旁,館方更將熱水瓶做為展覽主視覺,凸顯它在懷特雷創作脈絡中的重要地位。它們體積雖小,卻是懷特雷思考空間的關鍵物:那被遺忘的空間,是否裝載更多的生命經驗?

懷特雷常在街上撿舊家具或在二手店挖寶,將被遺棄的物件納入她的「收藏」,並習以針筆在方格紙上繪製各式各樣的「藏品」。同樣的東西,她可以畫個好幾十張,有時是想釐清其中的奧妙,有時則設法想出創作能得到的答案以及做法。繪畫如同她的作品日記,紙上的線條勾勒的是懷特雷的想像世界。當她來回繪製物件周邊的不可見空間,湧入腦海的不只是意象,另有些許浮光掠影,那些物件背後的故事以及懷特雷自己的故事,似乎因筆墨交織而找到了它們的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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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紙上再至翻模過程,最後成形,這些物件已不是它該有的樣貌,而是以「非物件」的方式被重現。因此,即使懷特雷的作品與達達主義的「現成物」概念看似相似但實則不然。二十世紀初的達達主義提倡將日常物件放置於展覽場地,去除其原有意義並將之轉變成藝術脈絡裡的「現成物」。然而,懷特雷的作品卻非上述所提的現成物概念。畢竟,她所鑄造的雕塑並非完整的實體物件,而是物件在過去時空中的活動痕跡,亦是物件在意義轉換「之前」與「之間」所遺失的部分。那些東西,何嘗不是那「靈光」的所在?懷特雷一層一層上模,再一寸一寸地將所有被忽略的空間與縫隙留下,召喚無形的時光痕跡,真實地呈現一個超越幾何結構的物件。若靈光因科技複製技術而消逝,那麼懷特雷所複製的負空間,是否正拉近時間的距離,將過去的時光原封不動地呈現在你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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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正中央為懷特雷創作於2003年的〈無題(101室)〉。作品翻模自英國廣播電台(BBC)總部中的廣播室:英國作家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曾於二戰期間在此工作,而其著名小說《一九八四》中的「101室」監禁室原型即是此廣播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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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書櫃)〉是懷特雷製作2000年維也納猶太廣場〈屠殺紀念碑〉的模型,又稱為〈無名圖書館〉。懷特雷以水泥翻模一座圖書室 ,並將原本向內的四面書牆向外反轉,成為一座向大眾展開的圖書館,旨在針砭焚書暴行,緬懷二戰期間納粹大屠殺中慘遭不幸的猶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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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樓梯)〉, 2001,石膏、玻璃纖維、木頭,3750x2200x5800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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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題(九張桌子)〉,1998,混凝土、聚苯乙烯,681x3750x5190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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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特雷自2004開始翻模門的表面以及地板周遭的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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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棚〉,2017,混凝土,2160x2290x2780毫米。

當觀者凝視被重現的負空間,能夠感受到每一處乘載時間的痕跡,無形的陰影建構的是被封印的記憶,圍繞出你曾經生活過的空間。現象學家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曾在其著作《空間詩學》中,提到「家屋」的概念。我們所體驗到的家屋,不是一個遲鈍的盒子,而是因其中私密空間的想像而被建構。那是一個結合語言、記憶與想像力的空間,此「空間」並非填充物體的容器,而是人類意識的所在—有了家屋,回憶才有了居所。懷特雷在東倫敦所造出的房子,即是超越建築結構意義的家屋,曾經被封印的時間綿延皆因翻模鑄造而得以被看見,而此次回顧展則猶如召喚家屋意象的儀式,將可隔絕關係的牆去除,匯集所有具私密感的物件,以空間中的無形空間包圍出這個家屋,如巴舍拉所言:「空間把壓縮的時間寄存於無以數計的小窩裡,這正是空間存在的理由。」。[1]

走出展場,懷特雷創作於1997年的〈無題(一百個的空間)〉被展於美術館長廊大廳。這些以樹脂翻模出的雕塑並非椅子,而是「非椅子」的再現,那些空間並非單一的,而是屬於我們每個人的。懷特雷將無數個時光殘餘釋放,再現的是看似不存在,但實則一直存於世的空間。一個個「椅子下的空間」如同一座無名紀念碑,緬懷的是我們每個人的「私密歷史」。不論是東倫敦的老房,還是複製英國廣播電台的101室與一旁的梯下空間,歌頌的不都是那屬於每個人的生命樂曲?最後我們看著眼前的兩道透明之門,不自覺感受到一股時間之流,似乎曾經使用過的人皆與你並肩,凝視你我指尖流逝的歷史。

「我們是如何在這獨特的空間中生存於世?」懷特雷三十年來曾未停止探索過這個問題。 那些圍繞在我們身邊的物件,不再以幾何結構現身,而是將自身「靈光」釋放;將過去的時光軌跡呈現在你的眼前。多少個時間縫隙,多少個記憶瓦片以及無以數計的時光迷霧……全聚集在這個偌大的記憶庫,譜出一首首的空間詩歌。很多人說,他們在懷特雷的作品中看見的是死亡。但我認為那是「時間的流逝」,兩者不盡相同。畢竟,這些物件乘載的不是那些曾經逝去,而是曾經存在。

[1] 加斯東.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著,龔卓軍、王靜慧譯,《空間詩學》,台北:張老師文化出版,2003年。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510期,201711月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