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空與死亡

那天在藝廊,他們隨意找了兩張木椅子,坐下觀賞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的作品〈拒絕時間〉。機械裝置、時鐘與呼吸機滴答滴答地響,穿梭在不同布景,歌頌著一首首的時空樂章。隨著時針與分針等時性地左右擺動,她不自覺地在腦中重播二十五年來的回憶幻燈片,想著人生的陰晴圓缺。 隨後, 影子樂隊由左至右進入那似真似幻的舞台,大號與喇叭、汽笛與號角譜出的音符、人聲的合唱,隨著行進樂隊的步伐在空氣中飄浮,人群由左至右「往前」進,走向未知的終點,最後在黑色碎片堆疊中離場。 她跟他在黑暗中對望,心裡想的是同一件事:人死後,一切都永遠消失,注定進入一個無法回頭的黑洞嗎? 從時間推移變化、宇宙的終結、黑洞談至弦理論,肯特里奇在理性與感性間抓到平衡,如詩地拋出人對於時間感知的問題。她心想,所有看似邏輯性的理論其實皆與人類深層感情息息相關吧,像是黑洞理論中,引力和宇宙學的相關辯證是對「時間終點」作出假設與提問。 由於消失的事實使人痛苦,才設法自己相信死後必會留下一些痕跡?對科學家而言,那些以不同形式繼續存在人世的訊息,是否仍保存在一個黑洞邊緣的弦中? 事實上,她從沒有想過死亡是什麼樣子,也從沒想過死後的人會在哪裡。直到那件事情的發生,她才意識到死亡並不是生命的結束,而是換另一種方式存在。 至少,對她來說是這樣的。 一遍又一遍,那一幕幕似真似幻的場景,將他們倆拉回十九世紀,又在現實世界中徘徊;沈浸其中而忘了何為當下, 一同加入抵抗時間的慶典儀式。 隨著隊伍無止盡地繞著圈,她腦海浮現的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打散重組;耳邊縈繞的是父親熟悉的聲音,溫柔地對她說: 「時間是相對的,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解釋其為何物。我們無法征服時間,也無法戰勝終點,唯一能做的,就是擁抱它們。」 ———————————————- 威廉.肯特里奇(William Kentridge) 南非國寶級藝術家肯特里奇於1955年生於約翰尼斯堡,其父母為立陶宛與德國移民,兩人皆為反種族隔離的人權律師。受家庭背景影響,他於家鄉威特沃特斯蘭德(Witwatersrand)攻讀政治與南非學,1981至1982年間,赴賈克·樂寇的國際戲劇學校(École International de Théâtre)學習啞劇和戲劇。1992年後,肯特里奇開始以導演身份與手翻木偶劇團(Handspring Puppet Company)合作。 2000年迄今,肯特里奇結合繪畫、電影、劇場、啞劇音樂與錦織畫,創作數件大型多媒體裝置作品,內容從藝術家自身的生命政治、南非歷史與社會發展至殖民與後殖民的思考,作品於外精巧震撼,於內精準深刻,被視為當代藝術大師。 睽違十五年,肯特里奇在2016下半年回到英國,於倫敦白教堂藝廊(Whitechapel Gallery)舉辦個展「混濁時間」(Thick Time) 。其中,曾展於2012年德國卡塞爾文件展的〈拒絕時間〉(The Refusal of Time)為展覽焦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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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學式的美學

「嘿,你看這裡。」他把她拉過去,指著中空展牆上端的拼貼繪畫:「角落這個部分使我聯想到那天我們討論的時間問題。」 「好巧,我剛才也在想作品與時間的關係。這些點線面的組構,似乎將時間壓縮在同一個介面。然而,錯置與位移反而又重組了時間。」 她繼續目不轉經地盯著英國藝術家海倫.馬騰的作品,接著說: 「對我來說,時間本來就不只是既有定義的那個時間。比如說,繪畫的時間不同於雕塑的時間,我們觀眾站在作品前的時間也跟藝術家的時間不盡相同。」 「嗯,就如塔爾科夫斯基(Andrei Tarkovsky)在《Sculpting in Time》中所說的吧,我們對事物的認識可被分為科學式與美學式的。海倫作品的所有細節皆像感性與理性碰撞中的創造物,而我們觀眾,則需要挖掘每個層次中的另一個層次吧,挖掘再挖掘。」 現成物件的收集與再現?繪畫與雕塑的結合?海倫.馬騰的作品不只是這樣而已。 他們又繞了展場一大圈,滔滔不絕地探究作品的遊戲式拆解與組裝、恣意的媒材拼貼與隨筆,線條與幾何圖案的碰撞…… 那些似乎只存在於裝置本身的空間關係,帶出的其實是多層的時空堆疊。藝術家在處理現成物件的方式某方面如同處理數位影像,將二度與三度空間兩者壓縮在同一個介面。然而,大至小的日常物件卻在平面與立體邊界上,印出過去的軌跡。 「不覺得海倫的作品有一股魔力嗎?現成物的運用早已不是什麼前衛的當代藝術手法。但是在我眼前的這些大小物件,卻意外地帶來某種新的感知經驗,好像我從沒見過它們似的。」 他微笑,然後在她耳邊輕聲地說:「這是一種考古學式的美學。⋯⋯而我們倆也都是考古學家。那些最日常、最不足無奇且出現頻繁的事物,在我們眼中都是全新的物件。看得越久,看到更多的其實是整個世界。」 ———————————————- |2016 英國泰納獎:海倫.馬騰| 出生於1985年的海倫.馬騰(Helen Marten)是本屆泰納獎(Turner Prize)最年輕的英國藝術家,入圍系列作品《Brood and Bitter Pass》、《Lunar Nibs》、《On aerial greens》曾於第五十五屆威尼斯雙年展展出 。其創作將雕塑、繪畫、網版印刷、插畫、寫作與各種日常現成物解構再重新組裝成不同的樣貌。既詩意又充滿邏輯性的非線性敘事,呈現出藝術家對考古學式探索的熱忱,以及對觀眾感知與詮釋經驗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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