彩虹旗在泰德:英國酷兒藝術展1861-19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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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們高舉著雙手,彩虹旗隨著歡呼聲在空中搖曳,陽光則灑落在特拉法加廣場,祝賀著所有相愛的他/她們。然而,英國同志合法僅是五十年前的事。

為了紀念英國同志合法五十周年,倫敦泰德英國美術館(Tate Britain)推出「英國酷兒藝術:1861-1967 」(Queer British Art:1861-1967)展,橫跨百年歷史,囊括那段壓抑時代中所有關於LGBTQ (lesbian, gay, bisexual, trans and queer )的創作,探索身份為「酷兒」的藝術家如何藉由藝術,表達自我、找尋自我並為同志「發聲」。

「酷兒」一詞廣泛地指稱所有不同性向與性別認同的人,在過去使用該詞具悔辱之義,後發展為LGBTQ 自稱的代名詞。展覽選用「酷兒」做為主標題,靈感來自英國電影導演傑瑞克·賈曼(Derek Jarman):「酷兒一詞曾使他感到冒犯與不舒服,但現在對我來說,使用它代表的是一種自由。」策展人克萊兒·巴羅(Clare Barlow)表示展覽回溯的是對同志來說極其黑暗的百年,標竿的是英國1967年至今的自由化。

Sappho and Erinna in a Garden at Mytilene

西蒙·索羅門,《米蒂利尼花園中的薩福和埃里娜》 ,1864,水彩、畫紙,330 x 381 mm。

時間拉回到十九世紀前,同性戀行為在英國是會以死刑判處。1861年,政府雖解除該刑責,但仍被定為犯罪行為,可判處監禁,女同性戀則不被當時法律所承認。50年代初,恐同氛圍強烈,英國警察大肆取締男同性行為,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著名科學家艾倫·圖靈在1952年的案件,當時圖靈因「嚴重猥褻」被定罪,被迫接受為期一年的「化學閹割治療」。1967年,英國正式通過《性犯罪法案》(Sexual Offences Act),讓威爾斯及英格蘭地區21歲以上的男同性戀行為除罪化,而蘇格蘭與北愛爾蘭分別於1980與1982年解禁。

展覽始於維多莉亞時代的1861年─藝術史上的前拉斐爾派時期。英國畫家西蒙·所羅門(Solomon Simeon)的作品多以希臘神話為主題,風格屬拉斐爾前派。本身為男同志的所羅門,並沒有直接在畫作中表現男同志,反而對女同志人物有所著墨,將同志之戀隱藏在希臘神話的描繪中。原因可能在於當時社會風氣,仍然視男男性行為為可憎之事,以「雞姦」一詞悔辱,女同志的情誼倒較能被社會「容忍」,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對待。

所羅門繪於1864年的《米蒂利尼花園中的薩福和埃莉娜》即以希臘神話為內容,暗示禁忌的女同志之愛,藉以傳達自己說不出口的。畫中人物薩福(Sappho)是公元前7世紀的希臘女詩人,傳說她是同性戀,「蕾絲邊」(Lesbian)一詞的發展即源自薩福居住的「萊斯博斯島」(Lesbos)。畫面中的薩福,曖昧地擁抱一旁的埃麗娜,她們頭頂上方親吻的鴿子按是兩人是「閨蜜以上」的親密關係。這些被「編碼」過的出櫃慾望,在經年累月的等待後,終於能大方在藝術史學者、觀者的「解碼」下公開地暢所欲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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亨里·斯戈特·圖克,《評論家》,1927,油彩、畫板,412 x 514 mm。

稍微晚近的同志藝術家亨利·司各特·圖克(Henry Scott Tuke)亦是展覽子題「被編碼的慾望」中的亮點之一。圖克的印象派式畫作多描繪英國南部康沃爾海邊嬉戲、曬日光浴的裸男,人物以男孩與年輕男子為主,模特兒包括男模和橄欖球隊員,吸引不少他的同志朋友與買家注意。不過,圖克的裸男系列因沒有直接露出生殖部位,亦無明顯的肢體接觸,因而沒受到太多社會大眾的質疑。直到1970年代,藝術史學家跟隨同志法的解禁,開始爬梳過去表現同性戀的作品,原先逐漸被遺忘的圖克因而重新被發掘,被譽為二十世紀初第一代公開的同志藝術家。

1880年至1920年間,英國境內關於性向的辯論吵得沸沸揚揚,甚至有科學研究主張同性戀傾向是精神病的一種,恐同氛圍高漲。那段時期最著名的是被監禁兩年的愛爾蘭作家奧斯卡·王爾德(Oscar Wilde)。當年王爾德與同性情人阿弗列·道格拉斯勳爵(Alfred Douglas)交往慎密,被控「嚴重猥褻行為」而被捕入獄。當年的審判是英國司法史上最受注目的案件之一,也是同性戀平權運動史上被引用最多次的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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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酷兒藝術展覽現場。左邊畫作為美國畫家潘寧頓(Robert Harper Pennington)所繪製的王爾德肖像,右邊展出的則是王爾德於瑞丁監獄所待「C.3.3.」的牢門,由法國藝術家琴米歇爾·潘辛(Jean-Michel Pancin)仿製 。

在瑞丁監獄長達兩年的監禁經歷成為王爾德晚期創作的靈感來源,出獄後的王爾德將自己放逐到法國,寫下著名創作《瑞丁監獄之歌》(Ballad of Reading Gaol)。三年後因抑鬱而終,死後葬於巴黎拉榭思神父墓園,當時未能出版的書信集,則於王爾德過世後五年出版,被命名為《深淵書簡 》(De Profundis)。英國酷兒展將美國畫家潘寧頓(Robert Harper Pennington)所繪製的王爾德肖像與他於瑞丁監獄所待「C.3.3.」的牢門並置,這扇門是由法國藝術家琴米歇爾·潘辛(Jean-Michel Pancin)仿製 ,象徵的是渴望的自由,同時是獄中的王爾德期望對外傾訴卻無能為力的苦痛。

時間到了1920年代,新世代的藝術家開始藉由不同創作形式,探索自我身份並從中將自己的秘密「公開化」,不論是劇場設計與舞台上的扮裝,還是酷兒歌曲的傳誦,這些都是一戰後,活躍於藝術舞台上的同志藝術間們藉以「發聲」的管道。同一時期,由作家、藝術家與哲學家所組成的「布倫斯博理文團」(Bloomsbury Group)則代表大時代變動下對自由的追求;對文學、藝術、婚姻與伴侶關係的解放。這群文人雅士定期在倫敦市中心的布倫斯博理廣場一帶聚會,暢談哲學、藝術與政治,核心成員包括作家維吉尼亞.吳爾芙(Virginia Woolf)、李顿·斯特雷奇(Lytton Strachey)、畫家凡妮莎.貝爾(Vanessa Bell)、鄧肯·格蘭特(Duncan Grant)、朵拉·卡林頓(Dora Carrington)與藝評羅傑.弗萊(Roger Fry)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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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肯·格蘭特,《浴》(Bathing), 1911,油彩、畫布,2286 x 3061 mm。

切磋文藝之際,這群文人的感情生活更是當時的「公開秘密」:已婚的凡妮莎.貝爾曾與格蘭特有段戀曲,但格蘭特的同志身份早已不是秘密,兩人產下一女安潔莉卡(Angelica),之後格蘭特與貝爾一家搬到郊外,一同居住、創作了四十年, 女兒安潔莉卡則在24歲時與父親過去的同性愛人大衛.賈奈特(David Garnett)結婚;雙性戀的卡林頓同時與斯特雷奇交往慎密;吳爾芙與雙性戀女作家塞克維爾-韋斯特(Vita SackvilleWest)長達十年的婚外情……布倫斯博理文團成員間「精彩」的私人生活被後人如此嘲諷:「他們圍成一圈清議、在方正廣場生活、談著三角式戀愛。」(They talked in circles, lived in squares, loved in triangles)

布倫斯博理文團的愛情羈絆象徵的是那個時代對生命追尋的哲學,他們逐漸擺脫維多莉亞時期的世俗禮教,擁抱狂野的自由與青春,面對最真實的自己、生命與藝術。這樣對自由理想的追求,皆體現在貝爾、格蘭特與卡林頓的作品當中。格蘭特繪於1911年的《浴》以室外裸泳為主題,場景設定在倫敦海德公園─1920年代最熱門的男性專用的露天泳池。想當然爾,那裡是當年最熱門的「非官方」男同志聚集地。陽光、泳池、裸男,如此現代加州好萊塢式的母題,影響日後無數描繪同志場景的柔性繪畫,包括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帶有某種史詩性的畫面構圖、著重肌肉線條的肉體描繪、抽象幾何性的流動水波紋,《浴》表現的是當時人們對自由的追求,更是男同志在那自我性向仍屬犯罪的時代下,亟欲對外宣愛、暢所欲言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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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斯特朗(William Strang),《戴紅帽子的女子》(Lady With a Red Hat),1918,油彩、畫布。畫中戴紅帽子的女子為同志作家維塔·薩克維爾·韋斯特(Vita Sackville-West),傳為吳爾芙長達十年的同性伴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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勞拉·奈特Laura Knight ,《自畫像》,1913,油彩、畫布,152.4 x 127.6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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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娜·格魯克Hannah Gluckstein,《Gluck》, 1942,油彩、畫布,306 x 254 mm。

不顧世俗眼光;不依世俗禮教,1920年代開始,女性意識的抬頭亦可在女性藝術家身上看到。其中,漢娜·格拉克(Hannah Gluckstein)與勞拉·奈特(Laura Knight)為最具代表性的藝術家,兩人分別以「Gluck」與 「Dame」自稱,拒絕被貼上任何「Miss」的頭銜與標籤。身為女同志的格拉克在其《自畫像》中揚起下巴,挑起眉毛,中性的造型與神情代表她的自我認同,而其花卉作品系列看似平靜,其實畫面中那盛著丁香與繡球花的花瓶,是表現她與花藝師康絲坦斯·斯普賴(Constance Spry)之間的感情。

奈特以「Dame Laura」自稱,並在1936年被選為皇家學院的成員,成為學院史上首位女性成員。然而,創作於1913年的自畫像卻被藝評家譏為「低俗之作」 。畫面中的奈特背對觀眾,穿著工作服,手拿著畫筆,注視眼前的裸體女模。這幅畫創作於英國婦女爭取選舉權之際,但社會風氣仍不開放,藝術學院甚至仍不收女性。奈特的自畫像旨在向世人展示女性畫家的作畫過程,特別是裸體人體的繪製, 掀起一陣討論聲浪。綜觀藝術史,裸女繪畫主要是「專給男性看的」,且作畫的人亦多為男性藝術家,滿足的是情慾與窺探慾。奈特的自畫像顛覆的是男性主導的裸體畫繪製,強勢地宣示新時代的女性象徵,同時以「女性觀看裸女」的角度為女同志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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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國酷兒藝術展覽現場, 此展區主題為「對傳統的顛覆」,展出作品多來自女性藝術家或主題關注女同志或1920年代崛起的新時代女性意識。

Out

基思·沃恩,《兩男接吻圖》,1958–73 。

1950、1960年代,倫敦蘇活區(Soho)開始發展成酷兒文化的中心,該區曾被藝術家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描述為「城市中的情色健身房」。活躍於當時的藝術家以各種藝術形式,調皮性地透露關於酷兒的「訊息」。英國演員肯尼斯·侯利維爾(Kenneth Halliwell)和其情人─劇作家喬·奧頓(Joe Orton)曾從圖書館借書回家,並大肆剪貼成新的書籍,其中暗藏不同的酷兒宣示;畫家基思·沃恩(Keith Vaughan) 筆下的裸體男性已不再如以往那般「拘束」,他們能夠在「畫紙上」自在地甜蜜親吻、擁抱與做愛而不必顧及社會世俗的眼光。

Hockney

大衛·霍克尼,《為文憑而畫》,1962,油彩、綜合媒材。

在最後一個展間,法蘭西斯·培根與大衛·霍克尼則大方地用藝術「出櫃」。1955年,培根於倫敦當代藝術機構的個展被警察列入調查對象,霍克尼在當時如此形容:「培根的早期繪畫是正式的同性戀的宣示。」那培根筆下扭曲變形的人物;那霍克尼筆下結合街頭塗鴉的裸男畫像,他們見證的是那壓抑時代的落幕,開啟的是朝向自由的路。

從前拉斐爾時期到1920年代的布盧姆茨伯里;從50年代SOHO次文化的崛起到解禁前的自由解放……繪畫、雕塑、攝影、速寫、信件、劇場道具、文獻……這是一個由故事與故事交織而成的展覽,爬梳的是一段在我們指間流逝的歷史。那些因酷兒身份或議題而不被納入歷史藩籬的作品,終究被重新看見,在新的一條藝術史軸線中,畫出他們的那道彩虹。

原文載於《藝術家雜誌》505期,2017年6月號。

圖版提供:Tate Brita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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