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人收藏在美術館:艾爾頓.強的現代主義攝影收藏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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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頓強在其位於倫敦西區的自宅攝影收藏。(攝影:Joseph Guay) 

英國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的近期展覽「基進之眼:艾爾頓.強的現代主義攝影收藏展」(The Radical Eye: Modernist Photography from the Sir Elton John Collection),展出1920至1950年代的現代主義攝影,共囊括將近兩百件經典作品,超過六十位攝影藝術家,包括曼·雷(Man Ray)、安德烈·柯特茨(André Kertész)、貝倫尼斯·阿伯特(Berenice Abbott)、亞歷山大·羅欽科(Alexandr Rodchenko)和愛德華·史泰欽(Edward Steichen)。

所有展品來自艾爾頓.強,他自1991年開始大量收藏攝影藝術,至今已二十五年。從二十世紀初早期攝影至當代影像,總共逾八千多幅原版作品在他的收藏庫中,高規格的值與量,無非是一完整的攝影史庫。艾爾頓強對攝影的熱忱上溯至九零年代初。在那個年代,鮮少有藏家對攝影作品有如此高度的關注,更別說是投注心力購藏。

隨著收藏品數量的逐年增加,艾爾頓.強將其位於倫敦西區的公寓合併擴大,目前由專攻攝影研究的策展人 賽門·貝克(Simon Baker)負責管理,他亦為此次展覽的總策劃。迄今,艾爾頓.強攝影收藏已成為全世界最重要的私人收藏之一。相對而言,泰德美術館自2009年起,才有系統性地收藏攝影作品,要舉辦如此大規模的攝影展,可謂難事,這次先例標竿泰德與艾爾頓強的長期合作關係的開端。

六個子題爬梳攝影史

「基進之眼:艾爾頓.強的現代主義攝影收藏展」共被劃分成六個子題:「基進之眼」( The Radical Eye)、「肖像」(Portraits)、「實驗」(Experiments)、「身體」(Bodies)、「紀實」(documents)、「物件、觀點、抽象」(Objects, Perspectives, Abstractions),爬梳攝影史上關鍵的現代主義時期,亦即二十世紀初因攝影普及後所的影像實驗時代。

這一個新時代的序曲,促使藝術家們全然自由地挑戰舊有框架,以各種實驗測試媒材的極限,並呈現給世界一個嶄新的現代視覺語言。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曾如此評論科技發展與人的關係:「每一種工具的使用,都會讓人類的運動器官或感覺器官變得更加完美,或是消弭這些器官在功能運作上的限制。」照相機的發明,對弗洛伊德而言,是一種創造性的儀器,它能夠將瞬息印象紀錄下來,某種程度上是對人類記憶的物化。然而,攝影遠超過純粹對記憶或物件的「再製」。

Man Ray Glass Tears

曼·雷(Man Ray),《玻璃淚珠》(Glass Tears),1932年,照片、明膠銀版印刷,229 x 298mm。

攝影之眼帶給人們的是一個全新的觀看模式與思維,如匈牙利構成主義藝術家、攝影師摩荷里‧納基(László Moholy-Nagy)曾以「新視野」形容照相機帶來的巨大轉變 – 改變我們之「所見」與「如何去看」。這個時代的藝術家著迷於新機具可達到的影像境界,試圖以各種手法操作影像, 從不同視角詮釋被攝物,捕捉日常生活街景和建築 。曼·雷的《玻璃淚珠》(Glass Tears)做為展覽主視覺,代表的是現代主義時期的實驗總和。這件被裁切過的影像,聚焦在畫面中女人的雙眼與落下淚珠,如電影般的戲劇張力、詭譎氛圍,顯示現代主義攝影家在探索媒材之際,亦受到電影、達達(DADA)、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的強烈影響 。

曼·雷所拍攝的肖像系列描寫的則有超現實主義大師安德烈·布勒東(Andre Breton)與馬克思·恩斯特(Max Ernst),另展出多位知名現代主義藝術家,包含亨利·馬蒂斯(Henri Matisse)、畢卡索(Pablo Picasso)以及朵拉‧馬爾(Dora Maar),如此規模的攝影系列,從未在其他展覽中同時出現,多虧艾爾頓.強堅持收藏整個系列,才得以被完整展出。這些現代主義肖像,雖未完全跳脫過去經典肖像畫的影子,但其鏡頭語言確實開啟人像攝影的另一種詮釋語彙。

歐文·佩恩(Irving Penn),《薩爾瓦多·達利,紐約》(Salvador Dali , New York),1947年,明膠銀版印刷,235×184mm。

曼·雷(Man Ray),《朵拉‧馬爾》(Dora Maar),1936年,照片、明膠銀版印刷,165 x 215 mm。

從人物肖像到實驗影像

二十世紀重要文化人物的肖像系列亦是展覽一大焦點,包括美國攝影師德‧史蒂格利茲(Alfred Stieglitz)拍攝其藝術家妻子喬治亞‧姬芙(Georgia O’Keeffe)、墨西哥攝影師蒂娜‧摩多提(Tina Modotti)鏡頭下的現代主義攝影大師愛德華‧維斯頓(Edward Weston)等組合。肖像照攝下的並非只是相中人物,被攝者與拍攝者的關係以及他們在那個時代追求的前衛影像實驗,皆是此系列作品值得讓人關注的焦點。

現代主義藝術家多大膽嘗試影像可達到的趣味與自由度。攝影並不是按下快門的動作而已,再現的人事物因不同創作手法而有所變化。影像變形(distortion)與雙重曝光(Double Exposures)是最常見的實驗手法,其他在靜物與建築攝影上所使用的技法,如微距攝影(蟲眼)、鳥瞰鏡頭(鳥眼)或實物投影法的無相機攝影,皆是現代主義時期的前衛影像實驗。

影像的拼貼與重組,亦是直接操作影像的趣味之一。賀伯特·拜爾(Herbert Bayer)的《人為難達自拍照》(Humanly Impossible(Self-Portrait))即運用鏡面反射與影像蒙太奇,巧妙地改變人體原形,賦予一股超現實的詭譎感,成為現代主義時期最經典的自拍照。這樣的前衛技法亦可見於其他同期的人像攝影作品,特別是刻畫人體肌理與線條的極簡影像,如愛德華‧維斯頓的《裸》、伊爾賽·賓(Ilse Bing)的《舞者》(Dancer, Willem van Loon, Paris,那似真似幻的人體形貌是現代主義攝影常見的母題。

賀伯特·拜爾(Herbert Bayer),《人為難達自拍照》(Humanly Impossible(Self-Portrait)),1932年,照片、明膠銀版印刷、水粉噴槍,394 x 295 mm。

桃樂絲·蘭格(Dorothea Lange),《移民母親》(Migrant Mother),1936年,照片、明膠銀版印刷,318 x 241 mm。

另一方面,在照相機開始盛行的二十世紀初,攝影提供一個新興的再現管道。1930年代,隨身相機與底片機的出現,紀實攝影成為最能快速向世人展現日常生活的方式。在新機具的使用下,攝影師反思既有定義下的寫實,所有的紀實影像皆被視為「社會紀實」,目的在於描繪真實世界與經驗,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對外發聲。展品之一的《移民母親》(Migrant Mother)為最經典的一張紀實影像。這件由美國攝影記者桃樂絲·蘭格(Dorothea Lange)攝於1936年的照片,敘述的是美國經濟大蕭條時期的困境。畫面中的母親是加利福尼亞州許多貧苦的碗豆採摘員之一,其難以掩飾的憂鬱之情,刻劃出在困境中的擔憂與絕望。

從肖像、抽象到紀實,「基進之眼」聚焦在現代主義攝影,藝術家因新媒材的出現,以實驗精神開發出的前衛影像美學。不過,艾爾頓.強的攝影收藏並不局限於該時期而已,其攝影作品涉略範圍之廣讓人驚艷,他於展覽訪談中表示自己的收藏可至少再跟泰德美術館合作多達二十檔的攝影展覽,未來合作令人期待。

艾爾頓.強自稱「藝術戰利品收藏家」,但所謂戰利品,絕對不只是買回家收起來而已,他對攝影理論亦有研究,並長期關注攝影獎項。由現代攝影拓荒者安德烈·柯特兹(André Kertész)所拍攝的小幅影像「水下泳手」(Underwater Swimmer)是他特別鍾愛的收藏之一。對攝影史做過不少研究的艾爾頓強,不單是對「水下泳手」的影像語言有所著迷,他更表示這張影像可說是二十世紀最重要的攝影之一,影響後期藝術家如大衛·霍克尼(David Hockney)、馬克思·杜培(Max Dupain)與羅伯·梅普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

André Kertész Underwater Swimmer, Esztergom, Hungary, 30 June 1917

安德烈·柯特兹(André Kertész),「水下泳手」(Underwater Swimmer),1917年,照片、明膠銀版印刷,32 x 45 mm。

私人收藏的開放性

現今的藏家如當代藝術家,賦予自身一個自主的開放性任務。隨著藝術的流變,歷史上的藏家面對無數的觀念性挑戰,收藏的特定主題與選件標準,皆關乎不同規模的前衛收藏計畫,對於知識生產方面的貢獻不容忽視。事實上,私人收藏對於藝術收藏發展的地位不容小覷。早期大型博物館多由私人收藏發展而來,如倫敦大英博物館以及法國巴黎中世紀博物館(The Muse National du MoyunAge)皆是從私到公的收藏美術館先例。約莫九零年代,英國藝術圈出現許多「People’s Show」,美術館開始將多樣藏品從私人收藏中帶進開放的展示空間,主要吸引點是藏家的公眾魅力與觀眾的好奇心,那種期望對藏家著迷事物的一探究竟,是來自某種窺探角度。

名人藝術收藏所帶動的效應?「基進之眼」確實吸引到多數充滿好奇心的觀眾,滿足他們對流行巨星收藏的窺探慾。然而,這個展覽出乎意料地遠超過僅貼有名人標籤的藝術收藏展。艾爾頓.強在這個展覽中的角色,是單純對攝影藝術投注大量心力的癡人。他讓我們見識到流行歌手在攝影藝術這塊領域的熱情,以及他自身對影像的長期研究與高度的收藏品味,如他於訪談所言:「過去二十五年,收集攝影作品給我帶來巨大的喜悅,每一張照片都是我生命中的靈感以及掛在家中的瑰寶。」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02期,2017年3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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