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濁時間」:威廉.肯崔吉的時空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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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時間〉以黑白影像呈現,形式與內容皆具有濃厚的啞劇成分。(圖片提供:白教堂藝廊)

睽違15年,南非著名藝術家威廉.肯崔吉(William Kentridge)於2016下半年回到英國,於倫敦白教堂藝廊(Whitechapel Gallery)舉辦個展「混濁時間」(Thick Time) 。1955年生於約翰尼斯堡,肯崔吉的父母為立陶宛與德國移民,兩人皆為反種族隔離的人權律師。受家庭背景影響,他於家鄉威特沃特斯蘭德(Witwatersrand)攻讀政治與南非學,1981至1982年間,赴賈克·樂寇的國際戲劇學校(École International de Théâtre)學習啞劇和戲劇。1992年後,肯崔吉開始以導演身份與手翻木偶劇團(Handspring Puppet Company)合作。

2000年迄今,肯崔吉結合繪畫、電影、劇場、啞劇音樂與錦織畫,創作數件大型多媒體裝置作品,內容從藝術家自身的生命政治、南非歷史與社會發展至殖民與後殖民的思考,作品於外精巧震撼,於內精準深刻,被視為當代藝術大師。

「混濁時間」展出2003年創作至今的九件作品,包括〈拒絕時間〉( The Refusal of Time)、〈感傷機器〉(O Sentimental Machine)、〈致喬治·梅里愛的七個片段〉(7 Fragments for Georges Méliès)、〈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月球旅行記〉( Journey to the Moon)、〈二手閱讀〉(Second-hand Reading)、〈城市街道 〉(Streets of the City)、〈鼻子與草莓〉(The Nose (with Strawberries))、〈在她的手臂中〉(Right Into Her Arm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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肯崔吉在〈拒絕時間〉中安插各種類型與大小的時鐘,關注時間之於人的關係。(圖片提供:白教堂藝廊)

對時間的擁抱與反動

曾展於2012年德國卡塞爾文件展的〈拒絕時間〉為此次展覽的焦點。肯崔吉與哈佛大學科學物理史教授皮特.加里森(Peter L. Galison)、錄影剪輯凱瑟琳・麥寶伊(Catherine Meyburgh)以及作曲家菲利普・米勒(Philip Miller)合作,完成這部全長三十分鐘,結合短片、逐格動畫、動力裝置的多頻道大型影像裝置。 作品如一齣詼諧細緻的啞劇,從各種角度討論時間的議題,在一幕一幕場景換置下,帶領觀者進入一個似真似幻的時間旅程。

時間在宇宙中是如何運轉的?肯崔吉在理性與感性間抓到平衡,如詩地拋出我們對時間感知與運作的問題。他以劇場換幕的手法,帶領觀者從「1919年,殖民戰爭辦公室 引擎室」、「1894年,格林威治皇家觀測台 時鐘室」漫遊至「1902年,倫敦電報局 地圖室」,將時空拉回到十九世紀的「時間霸權時代」。從十九世紀初葉開始,歐洲各國展出對時間的掌控權,以此擴張帝國版圖。綜觀時間測量的歷史,此發明突破性地改變人類對時間的感知。但在十四世紀以前,人類的時間概念仍與參照自然,日出與日落為一個工作日,雖沒有完整精確的時間單位,但對農業社會來說已足夠。

直到中世紀,西歐教會發明月曆,而修道士們為了規範整個修道院,將日與夜劃成十二等份,以供調息每日規律。直到商業貿易興起,人們逐漸需要更精確的時間生活,許多繁榮市鎮開始停用「教會時間」,漸漸將時間之權轉交至人類手中。到了十九世紀中期,巴黎地底已安裝長達數英里的壓縮空氣管道,規範全城上下數千座氣壓鐘,管制整座城的時間。如此掌控個體的時間節奏,等同強迫性規範其一生,對上位者而言是完美的握權策略,由此可見,時鐘確實是殖民者用來掌權的最佳工具。

時鐘是現代人類文明的重要發明,也是殖民與霸權主義的關鍵之物。時間與殖民主義的關係與南非近代史密不可分,但肯崔吉並非以嚴肅手法將南非種族隔離議題,而是將家鄉描繪成一個暴露人類兩面性的地方,試問人類是如何將時間做為一種手段,霸權式地將時間化作世界運轉的唯一指標?肯崔吉在〈拒絕時間〉影像中穿插各種不同種類與大小的鐘,時針與分針隨著節奏樂等時性地左右擺動,滴答滴答地穿梭在不同布景,歌頌著殖民時代的時空樂章。而被置於展場中央的機械裝置則前後來回地依照一定的頻率運作,沒有停歇,其角色既是舞台道具,亦是演出者,述說這段七百多年的時間史以及人類對時間的無限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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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時間〉( The Refusal of Time),2012,五頻道影像投影、聲音、擴音器、呼吸器,30分鐘。 (圖片提供:白教堂藝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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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拒絕時間〉於倫敦白教堂藝廊展出現場。(圖片來源:ARTSY)

另一方面,肯崔吉以旁白視角,從時間推移變化、宇宙的終結、黑洞談至弦理論,卻絲毫不顯龐雜艱深而失焦。科學理論的引用並非旨在談論時間科學,而是將重點放在其中的「隱喻」。肯崔吉認為,所有看似邏輯性的理論皆與人類深層感情息息相關,如黑洞理論中,引力和宇宙學的相關辯證其實是對「時間終點」作出假設與提問:人死後,一切都永遠消失,彷彿進入一個無法回頭的黑洞? 由於消失的事實使我們感到痛苦,所以相信人死後必會留下一些痕跡嗎?對科學家而言,那些以不同形式繼續存在人世的訊息,是否仍保存在一個黑洞邊緣的弦中?冰冷冷的科學在假設之中隱隱顯露出人性深層的恐懼與不可觸的慾望。

〈拒絕時間〉 的最終樂章,以影子戲的方式匯集殖民歷史的瓦片、科學遺留的問號以及人與時間的關係,三者在樂曲中交織成一場嘉年華般的遊行。樂隊由左至右進入「舞台」,大號與喇叭、汽笛與號角譜出的音符、人聲的合唱,隨著行進樂隊的步伐在空氣中飄浮,人群由左至右「往前」進,走向一個未知的終點,最後在黑色碎片堆疊中離場。隨著光影的劇烈變化,入耳的慶典節奏、人聲、機械聲中,觀眾似乎也沈浸其中而忘了何為當下,身份是觀者也是參與者,其自由的「進場」與「離場」,間接地完成這個抵抗時間的藝術儀式。

多重切面的時空劇場

除了內容上對時間做出深入詮釋,〈拒絕時間〉中嵌入的劇場元素更與時間密不可分。這件作品曾多次被改編成舞台劇,但不論作品是在劇場還是在藝術空間演出,這件作品皆被塑造成一個開放的流動舞台,巧妙地在影像與展場中安排不同的「時間切面」。影片中的場景換置是第一個時間層次,三面牆的五屏道投影、置於中央的機械裝置以及觀眾則是第二層次,時鐘與其他元素則是舞台上的道具,每一個動作與位移皆是劇場中的場面調度,缺一不可。肯崔吉式的劇場處在公與私場域的邊界,一幕一幕的換景如時空旅行,同時壓縮了時間,也延展了時間,觀眾看到的則是所有不同時間層次的總和。

劇場與影像創造的時間切分美學,亦可見於五頻道影像裝置〈感傷機器〉。相對於〈拒絕時間〉的大陣仗,這件作品則是一個迷你劇場,主放映室地上鋪有一張大尺幅圖騰地毯,兩張椅子與沙發被置於中央,小房間外的桌子擺放一台擴音機互動裝置。肯崔吉邀請觀眾反轉式地先經過後台,再進入這個蒙太奇劇場,聽著俄國革命領導者托洛斯基的演說;跟著呢喃地道出人生的陰晴圓缺;隨著紙張與打字機在水中的載浮載沉,看著肯崔吉與劇中女人在一霎間變成一個似人非人的機械生物,擺動著被擴音器與木頭三角架取代的頭部與手腳,在窄小的工作放映室中半陶半醒地上演一場即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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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傷機器〉(O Sentimental Machine)影像截圖一,2015,五頻道影像裝置、擴音器、HD影像投映、聲音,9分55秒。

關於藝術家的工作室,美國前衛派音樂與藝術家約翰凱吉(John Cage)曾如此形容他在工作室的創作狀態:「工作的時候,所有的人都會聚集在你的工作室,包括過去、朋友、敵人、藝術的世界以及你腦海中的一切想法。然而,當你開始作畫,他們卻慢慢地一個個離去,最後只剩下你一個人。」對凱吉而言,似乎作畫中的每個創作者都是孤獨的,將自身閉關在屬於自己的私密時空。然而,肯崔吉在其作品中呈現的工作室狀態可能卻是另一回事。在〈拒絕時間〉中,我們看到他在工作室中來回踱步,時而多出了一個分身,不約合同地拿起帽子做起同樣的動作,或是對著彼此隔空喊話。對肯崔吉來說,他並非獨自一人在工作室,身旁的物件甚至思緒,全是他身體中的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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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喬治·梅里愛的七個片段〉(7 Fragments for Georges Méliès)、〈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月球旅行記〉( Journey to the Moon),2003,九頻道影像裝置、聲音、表演與炭筆手繪動畫。

肯崔吉如魔術師,在影像中變出不同的時空,但工作室是他唯一不變的重要場域。那是一個藏有所有思緒的貯存池,那些被拆散的片段確實發生在工作室,且是在兩個時間切面當中:真實與紙上的時空。在九頻道錄像作品〈致喬治·梅里愛的七個片段〉(7 Fragments for Georges Méliès)、〈日以作夜〉(Day for Night)與〈月球旅行記〉( Journey to the Moon)中,肯崔吉詼諧地呈現他在工作室中的九段時間插曲,情節包含行動繪畫創作的紀錄、繪製肖像畫與風景畫的過程,以及他自嗨式地在工作室自導自演,放映他自己版本的〈月球旅行記〉。這件向法國新浪潮電影大師梅里愛與楚浮(Francois Truffaut)致敬的作品,在不同的影像剪輯手法下,講述他從零開始的創作旅程,其中包括反覆地擦抹與添加、矛盾與掙扎……而影像中所有的人事物,包括咖啡壺、筆刷、墨水、鉛筆以及剪影女子,皆為漫遊似真似幻旅途中的最佳伴侶,缺一不可。工作室是肯崔吉作品中極其重要的場域:一個提供自由想像與思考的私密場所,同時也是他即興演出的迷你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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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手閱讀〉(Second-hand Reading),2013,翻書手繪動畫、牛津英文辭典,HD彩色影像投映、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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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濁時間」展場一隅,右後面作品為錦織畫〈城市街道 〉(Streets of the City)與〈鼻子(與草莓)〉(The Nose (with Strawberries))。(圖片來源:ARTSY)

整體而言,肯崔吉作品中關於時間的思考,不僅顯示在內容,還有他對使用媒材或挪用元素的反思。劇場、炭筆畫、流動影像,這三樣元素皆與時間的關係密不可分。劇場的前景後景,將時空重組並再現,而「填滿」與「擦除」是其手繪動畫中最重要的部份,前者是增加時間層次,後者則是減去的動作。在繪畫過程中,線條的添加與擦除看似簡單卻帶來無限的張力,那過程產生的偶然性與連續性,展現的是時間的流動軌跡,而當我們用靜止的攝影鏡頭記錄整個繪畫過程,時間更因此在影像中增加了另一個層次。

何為混濁的時間?對肯崔吉來說,是源自於心中的記憶傷痕、對家鄉的投射、創作中的養分吸收與捨棄、劇場一幕一幕的離與散、繪製與書寫動作中的擦與抹,那在四個時間維度之外的時空劇場,是在意識的流動、作畫與剪輯影像的軌跡中,被無限地延展與收縮、解構與組構。那些在作品中的不同時間切面,經由藝術家的手,被組裝成另一個時間維度。在那,時間是超過既有定義的時間,其引導的是我們對世界的感知方式。若藝術的再現為創作者對時間的再限,那麼時間所再限的,是否為人對宇宙萬物在時間流動中的意識總和?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500期,2016年12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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