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斯林頓與相遇

「你知道我的人生奢侈小夢想是什麼嗎?住在攝政運河旁,然後在公寓裡養一隻白貓陪我寫作。」

每次跟朋友講到這個半開玩笑的無聊小夢想,都會得到有趣的回應。例如好友A叫我不要養白貓獨居,感覺以後屍體會被貓吃掉,另一位好友則說這樣會每天看著河邊散步的情侶孤獨而死。朋友們既幽默又悲觀的反應讓我捧腹大笑,但我單純只是想表達自己對伊斯林頓這個地方的熱愛。

人對於居住環境的喜好是有跡可循的,像是我特別鍾愛有河流穿梭的城市,住的地方也一定要親水,否則絕對不會久居。個人之於一個地方,就如同人與人之間的緣份。有的時候,你會納悶這世界真有這麼多巧合嗎?

雖然不是在攝政運河旁,但我確實住在伊斯林頓(Islington),而我跟此地的緣份最早來自於約翰伯格(John Berger)。伯格是少數我熱愛的作家當中,反覆閱讀其文字仍能因共鳴而感動不已的作家。先前某篇文章中曾提過他的散文集《我們在此相遇》(Here is Where We Meet):那是一本集結七個城市而串連的記憶之書,其中唯一描寫倫敦的一篇就是關於伊斯林頓自治區的故事,內容述說伯格與好友賀伯聊到大學時光時所憶起的一段「非戀情」。

住來歐洲前,我曾計畫走完書中這七座城市。沒想到兩年過去,日內瓦、里斯本、馬德里等地都沒機會去,卻在伊斯林頓住了快一年。有趣的是,去年十月我在大英圖書館參加伯格的新書座談,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本人。當我聽他親口述說自己如何用文字說故事,而倫敦這座城市對他寫作生涯的影響為何時,我才意識到,那次我們的相遇,也是在伊斯林頓。

對現在的倫敦人來說,住在伊斯林頓是很時尚的一件事。商店林立、離市中心近,又有攝政運河(Regent’s Canal)穿越該區。整體而言,是個非常適合居住的區域。然而,這一區其實在1950,60年代曾低靡了一陣子,甚至對當時倫敦人來說是很可疑,且能盡量避免就避免的地區。換言之,伊斯林頓在當時就是「破敗貧窮」的代名詞,完全和十八世紀上流人士聚會所,以及現今新興時髦住宅區的形象大相逕庭。直到1960年代之後,一些新興中產階級家庭遷移至此,才重回過去風光,搖身一變成為現今的伊斯林頓。當然,新工黨核心份子的聚集對該區再興的功勞不容小覷。過去英國首相布萊爾曾定居在此,加上馬克思紀念圖書館的設立,難怪會被英國《衛報》形容為「英國左翼知識份子的精神之家」。

住在伊斯林頓還有一項優點:感覺自己有雙俯瞰全倫敦的雙眼。其實這一區是山丘地形,某種程度上來說也算是在爬坡中行進。每一次走到廚房,眺望遠方的聖保羅大教堂,都會有種「我住在倫敦,而且我正看著你」的奇妙感受。無與倫比的St. Paul或許無法代表倫敦市整體,卻是所有集合體中數一數二的重要代表。而伊斯林頓呢,就像一雙躲在城市背部的雙眼,靜靜地凝視眼前這座不願成為只看向未來卻不甘投入懷舊過往的不睡之城。

「聽說伊斯林頓是左派大本營耶,好適合妳住的地方。附近還有狄更斯博物館跟馬克思紀念圖書館,真有意思。」那天跟即將來倫敦遊玩的母親通電話,她老早在訂機票前就查好我住的地方長什麼樣子,還有哪一幅畫在哪個美術館,完全不需要我導覽。她對於伊斯林頓的想像,是否會與真實的它有所出入呢?我倒是很好奇。

此地之於我,繫著某種無以名狀的羈絆。在台灣時所想像的伊斯林頓,跟實際居住的感受有點不一樣,但要說出哪裡不同,卻又難以解釋。只能說,這裡不同於西倫敦那般典雅貴氣,也不同於東倫敦Shoredictch那般街頭絢爛。伊斯林頓對我來說之所以迷人,在於它處於市區與郊區的中間地帶,且不願倒向任何一方。

搬來這裡之後的我,仿佛進入自己在倫敦的「第二人生」。也許伊斯林頓有一股魔力,把我跟它緊緊牽連在一起,就如同它繫著伯格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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