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否能稱作藝術?——2015泰納獎的爭議與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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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底,英國首屈一指的視覺藝術獎─泰納獎(Turner Prize)公布得主為建築設計團體Assemble,引來廣大矚目,各界質疑多落在他們的身分,以及作品「是否為藝術」的討論上:

首先,這是泰納獎1984年創立以來,第一次由一個非藝術家的組織(一群人)獲得提名。這是一個由十八位成員組成的年輕團隊(所有成員不足三十歲),來自不同專業領域,包括社會學、歷史、哲學、設計、建築、科技等學科。過去入圍者以個人創作為主,最多僅是雙人的創作組合,像Assemble這樣的工作團隊史無前例。

其二,獲獎的並非「一件作品」,而是一個街區改造計畫。Assemble以振興英國工業老城利物浦的「Granby Four Streets」計畫獲得此屆殊榮。泰納獎得獎作品過去以典型創作為主,大多能完整呈現於展覽空間,並進入典藏機制或藝術市場中流動,但這次將殊榮頒給一個振興社區、街區再造的計畫,無疑是極具突破性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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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ranby Four Streets Project, Liverpool

泰納獎是英國當代藝術,甚至是現今世界最具代表性的獎項之─,自創立以來,一直佔有舉足輕重的地位。至今多位國際知名的藝術家,包括Damien Hirst、Tracy Emin、Jeremy Deller都曾入圍與獲獎,並自此叱吒風雲。這個剛過三十個年頭的獎項,經歷過一次次定位轉變,每一次結果帶來的爭議與反思,都影響全球當代藝術的走向。

自入圍名單揭曉,大眾與英國主流媒體對Assemble的好奇度倍增。事實上,他們早已因幾個案子在倫敦打出極高的知名度。2010 年的第一個計畫在倫敦Clerkenwell呈現,他們在一間廢棄加油站打造臨時電影院,另外還有橋下屋舍…。進行中的計畫包括接受倫敦大學金匠學院(Goldsmiths, University of London)委託興建的全新藝廊,以及在蘇格蘭格拉斯哥(Glasgow)設計一座兼具創造與破壞功能的兒童遊樂場。Assemble成軍短短五年,便獲得英國當代藝術最具指標性的獎項,遠超乎人們意料。

獲獎帶來的質疑並非針對Assemble作品的價值,而是關注他們的身分與作品形式。畢竟,若沒有泰納獎的表彰,可能沒人會想到Assemble的作品能劃歸當代藝術。身為評委的米德斯堡當代藝術中心(Middlesbrough Institute of Modern Art)總監 Alistair Hudson表示,「在一個什麼東西都可能被稱作藝術的時代,為什麼一個城區計畫不能是藝術?」確實,Assemble獲獎重啟老生常談:「什麼是藝術?什麼可以被稱做藝術?」。然而,這真的是我們現今需要關注的問題嗎?

歷年泰納獎質疑聲浪:這是藝術嗎?

綜觀英國泰納獎成立以來,關於「獲獎作品是否為藝術」的爭議早已不陌生:

爭議一:1992年入圍者、1995年獲獎者 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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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獲獎作品:達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分離的母親與小孩》(Mother and Child Divided),玻璃箱、標本。(圖片取自Greathdgallery)

身為YBA首屈一指的人物,赫斯特兩次入圍泰納獎,並於第二次以經典作品《分離的母親與小孩》(Mother and Child Divided)獲得殊榮。1992年的作品《生者對死者無動於衷》(The Physical Impossibility of Death in the Mind of Someone Living)即是無人不知的那隻鯊魚標本。在一個裝滿福馬林的大型玻璃箱裡,18英尺長的鯊魚正在張嘴進食。雖然福馬林能暫時保存標本,但鯊魚屍體仍會因時間流逝而逐漸萎縮、變形,赫斯特所要呈現的便是這「死亡」與「腐朽」的過程。

對於此作品入選泰納獎,反概念主義國際畫廊(Stuckism International Gallery)感到十分不屑,他們批評這樣的作品只需放置一個動物標本與玻璃箱,再給它一個偉大與厭世的作品名稱便能造成話題,又入選藝術獎。如此一來,人人是否都能成為當代藝術大師?不過這件作品最後並沒有獲獎。

爭議二:1993年獲獎者 瑞秋.懷特雷(Rachel Whiterea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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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獲獎作品:瑞秋.懷特雷(Rachel Whiteread),《房子》(House),大型翻模雕塑。(圖片取自Tate與Matthew Caldwell)

以《房子》(House)獲獎的藝術家瑞秋.懷特雷,也在1992年獲獎後遭受大量抨擊。這件作品不在美術館內,而是位於倫敦東區的一幢維多利亞式老屋。這棟房子在二戰時曾被戰火波及,結構嚴重損壞。當時的市議會決定拆除,就地改建成公園。懷特雷便趕在1994年正式動工前,「灌漿」整座三層樓的老房子,以翻模的方式,試圖保留建築內部細節,也包括過去的記憶與氣味。

懷特雷獲獎,不但噓聲排山倒海,甚至同時獲得K Foundation 頒發的「年度最爛藝術家獎」,獎金還是泰納獎的兩倍。而這件作品的戲劇化命運並沒有因頒獎而結束,一夕之間變成觀光景點的老屋,引來大量人潮,反對者用噴漆在牆面寫上:「不明所以(Wot for?)」,支持者也不是省油的燈,直接在旁回應:「有何不可!(Why not!)。

爭議三:1999年入圍者 翠西‧艾敏(Tracey Em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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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入圍作品:翠西‧艾敏(Tracey Emin),《我的床》(My Bed),1998,床墊、床單、枕頭、物件,79x211x234公分。

藝術家翠西‧艾敏在1999年以作品《我的床》(My Bed)入圍,雖然沒有抱回獎項,卻是該屆最受矚目的入圍者,話題性甚至高過同年獲獎者史提夫•麥昆(Steve McQueen)。這張凌亂不堪的雙人床,周圍地板散落用過的保險套、伏特加酒瓶與菸蒂等雜物,引起社會很大的反彈,對於『一張床也可以是藝術』的討論,沒有停止過。雖然艾敏最後沒有獲獎,卻也因此聲名大噪,《我的床》在2000年由薩奇(Saatchi)以15萬英鎊購藏,2014年更以220萬英鎊的驚人高價轉手售出,成為艾敏個人生涯最高的價的賣出紀錄。

爭議四:2001年獲獎者 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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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丁‧克里德(Martin Creed),《作品227號:這些燈會忽明忽暗》(Work No. 227: the lights going on and off),燈光裝置。(圖片取自ArtFund)

2001年獲獎藝術家馬丁‧克里德的《作品227號:這些燈會忽明忽暗》(Work No. 227: the lights going on and off)是一個「空房間」,藝術家安置每五秒就定期開關的燈源於美術館天花板,使空間呈現不同的光線變化。此作品在當時普受各界質疑,甚至丟雞蛋抗議。

如何使作品有價值?

從幾件爭議作品來看,它們的入圍或獲獎顯示泰納獎試圖探索當代藝術的可能性,選出最能代表該年度藝術動向的創作。其中。懷特瑞德的例子與Assemble的狀況最相似,藝術家只是單純想把作品做出來,並對社會發揮意義。

在利物浦的Granby Four Streets位於邊緣舊城中的邊緣地帶,區域因長年累積的社會問題,有兩百多座紅磚老屋因而破敗不堪。八零年代,正值英國經濟衰退時期,這個街區是失業率最高的區域之一。英國警方對當地非裔社群、勞工的偏見,曾多次引發執法過當與強力鎮壓事件。自此該街區陷入長達數十年的衰敗,許多居民陸續搬離,僅存一片頹坦敗瓦。

2001年,當地居民決定不再等待政府介入,組織鄰里一同進行振興計畫。由當地社運人士Ronnie Hughes領導,他們成立一個社區土地信託基金(CLT),由市議會買下廢屋,並組成「游擊園藝隊」綠化街道,街道氛圍漸漸好轉。2012年,街區重建項目才逐漸受市政府與民眾的重視。社會投資者Steinbeck Studio,看中街坊長期對社區投注的心力,決定借出50萬鎊修復社區,並邀來Assemble注入年輕的改造活力。

Turner Prize 2015. Tramway, Glasgow. Artist - Assemble.

Turner Prize 2015. Tramway, Glasgow. Artist – Assemb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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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semble 是唯一認真坐下來聽我們說話的設計團隊。他們運用不同成員的多元專才,將居民的想法與他們的概念融合,轉化成設計圖與模型,進而務實地實現。」街區土地共管委員會的主席 Erika Rushton這麼說。

Assemble提供給居民的是一個對美好未來的願景,每個細節包括街道、屋舍或花園,看向的都是未來的永續性。經過長時間的聆聽與溝通,廢棄已久的房子開始重修,關注在為住戶提供充足的空間感,更視每個家庭需求量身打造屬於他們的理想家園。從「過程的重要性」到對「未來永續性」的關注,他們的計畫改造的不只是過去;處理的不只是當下,更試圖發揮一群人的集合力建立社會關係,並改變現狀、改變社會。

泰納獎今年破例頒給一個建築設計團體,甚至連作品都不被定義為所謂的藝術,但一件能代表英國此刻關心議題的作品,真的需要符合既有定義的藝術身分與作品類型嗎?Assemble讓我們看到的是一個結合文化、設計與建築的跨領域團體,如何向世界展示他們對社區運作的不同方式。這個街區計畫的主要價值其實不在建築本身,而是人們被在這個空間中會發生什麼事、會對社會產生什麼樣的效益。

或許,該計畫不被看作是一件藝術作品,但他們長期深入社區、討論接觸,如此真實地與世界運作、溝通,他們所作的一切是「藝術」還是「非藝術」似乎已不再重要。當人們還在討論那些老生常談,英國泰納獎已經把目光放在更遠的未來,看向的是超越藝術、建築、設計三者的既有框架,解放藝術的束縛,走向人群;它走向生活,反思什麼樣的作品能持續對社會發揮長遠的作用。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4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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