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OUNDSCAPES:在「音景」中聽見名畫的聲音

近年,英國國家藝廊(The National Gallery)嘗試「古今對話」的方式,邀請策展人與藝術家,以他們的角度來詮釋經典名畫。經過先前以視覺、表演藝術為題,今年的展覽「音景」(Soundscapes)將焦點放在「聲音」,邀請不同領域以「聲音」為媒材的創作者,各自挑選館內一件典藏品,依據畫面、內容進行純聲音的創作,期望開啟聲音與古典名畫之間的有趣對話。

從當代創作者的角度認識名畫並非先例,但以「聲音」做為詮釋媒介確實是一個創新的實驗,而自由選擇典藏品的方式,亦可看出他們對藝術的選擇,與音樂喜好之間的緊密連結。此展只有六件作品,其中兩件風景畫是芬蘭畫家卡勒拉(Akseli Gallen-Kallela)的《凱泰萊湖》(Lake Keitele),以及新印象派畫家里塞博格(Théo van Rysselberghe)的《海景》(Coastal Scene)。挑選前者的是享譽國際的野地聲音錄音師(紀錄者)克里斯.華生(Chris Watson),他在北極圈採集了森林的聲音與薩米族 (Sami)獨特的「尤伊克」(yoik),綜合兩者譜出長達五十分鐘的曲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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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勒拉(Akseli Gallen-Kallela),《凱泰萊湖》(Lake Keitele),1905年。

 

里塞博格(Théo van Rysselberghe),《海景》(Coastal Scene),1892年。

里塞博格(Théo van Rysselberghe),《海景》(Coastal Scene),1892年。

《凱泰萊湖》這幅畫有沉穩的色調,捕捉的是夏季的北國湖景。畫面構圖的地平線較高,重點在湖面光影的反射,特別是呈放射狀的寬筆,繪出微風掃過湖面並切斷原先平靜水面的剎那。風的吹拂與樹林、天空的倒影縱橫交錯,交織出極富音樂性的畫面。華生所取材的「尤伊克」是薩米人為了與祖靈溝通,模仿大自然聲音而成的一種吟唸,期盼藉此得到回應。華生的音景是一種視覺與聽覺的再現,他試圖融合薩米族與祖靈的「對話」,邀請觀者想像自己置身於卡勒拉的北國景色中,闔眼聆聽森林的呼吸與人類的呼喚。

選擇里塞博格的《海景》的Jamie xx是英國搖滾天團「The XX」的靈魂人物,他受邀參加,第一次脫離流行音樂的領域,為了面對自己與繪畫,將自己關在展場與作品「溝通」。畢竟,唯有內心真誠面對畫作,才能將心中的聽覺想像敘事化。《海景》這件畫作是採用點描法,一點一點將畫面填滿色彩,組構出黃昏時刻的海岸風光,這些不同色彩的小點如同空氣中的微小分子,不斷地閃爍、發光。Jamie xx的音樂便是關注在這些細微的分子流動,他所創造的音景並非利用旋律再現畫面,而是試圖回到畫家當年當時,一筆一畫描繪的那些時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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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托內羅(Antonello da Messina),《書房中的聖傑洛姆》(Saint Jerome in his Study),約1475年。

這種繪畫與音樂交織而產生的時間凝結,亦表現在加拿大藝術雙人組卡蒂芙(Janet Cardiff)與布爾斯.米勒(George Bures Miller)的音景當中。他們選擇文藝復興畫家安托內羅(Antonello da Messina)的經典畫作:《書房中的聖傑洛姆》(Saint Jerome in his Study)。這幅畫作尺幅不大,但畫面的空間透視被安托內羅描繪到淋漓盡致的境界,前後景與周遭物件的配置,塑造出無限延伸的空間感。

卡蒂芙與米勒不同於其他幾位創作者關注聲音的呈現,他們以其擅長的創作方式,結合聲音與空間裝置,一同詮釋《書房中的聖傑洛姆》,創造聽覺與視覺混合的震撼。兩位藝術家從1995年開始一起創作,作品多將戲劇性的聲音軌跡置入空間,讓觀看的過程不再只是接收視覺刺激,亦同時打開其他的感官神經,進入另一個想像敘事。

針對此次計畫,卡蒂芙與米勒同樣關注結構與光影,鉅細靡遺地再現該畫作的所有細節。進入展間,觀眾會先被模型遠景震懾,隨後在聆聽鳥鳴、下雨、機器運作等各種聲音的狀態下,任由自身陷入這個畫中劇場,而聖傑洛姆的「缺席」,似乎讓時間凝結在安托內羅描繪主角的當下,而我們觀者就如同一群旁觀者,等待日昇日落的光影流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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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霍爾班(Hans Holbein the Younger),《使節》(The Ambassadors),1533年。

曾以聲音裝置奪下泰納獎(Turner Prize)的蘇格蘭藝術家蘇珊.菲莉普茲(Susan Philipsz),則挑選小霍爾班(Hans Holbein the Younger)的《使節》(The Ambassadors)。這件畫作是國家藝廊最重要的收藏之一,描繪的是波利西勛爵與拉沃主教喬治.德塞費兩人的尊容。兩人之間的櫃子擺滿多樣顯示他們學識、興趣的物件,而他們身上高貴華麗的服飾,加上傲然挺立的姿態,皆表現兩人顯赫的地位階層。然而,畫面前景卻有一個變形的骷髏頭,要辨識其完整形狀須從特殊角度觀看。骷髏頭做為死亡的象徵,似乎道出一切的虛幻無常,所有的功成名就只是一片浮雲。

對菲莉普茲而言,《使節》中的每件物品皆非靜止的,它們看似正常地被擺放在那裡,實則隱含多重的象徵意義。菲莉以斷絃魯特琴(lute)為發想,拆除小提琴的一條弦,再將另外三條弦從不同的喇叭中播出,音調時而交疊,時而分離,如同畫中的所有物件,彼此看似緊密卻又存在某種不協調,塑造出可觸及卻又無法定義的強烈張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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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爾敦雙連畫》(The Wilton Diptych),作者身分不詳,年代約1395到1399年。

知名作曲家尼可.穆里(Nico Muhly)選擇的《威爾敦雙連畫》(The Wilton Diptych)是展覽中年代最久遠的作品,為中世紀英國國王理查二世(Richard II)時期的裝飾祭壇畫,作者身分不詳。風格上,屬於非常典型的國際哥德藝術( International Gothic style),融合了義大利與北歐藝術的特質,細節處理得鉅細靡遺,整體華麗又典雅。《威爾敦雙連畫》繪製在巴爾橡木(Baltic oak)版上,框架以兩條鎖鏈連接,闔上面板時有保護內畫的功能。整幅畫以蛋彩描繪,背景鑲有大片金箔,增添畫面的華麗與豐富性。

穆里認為這幅畫帶有一種有趣的「重複性」,特別是右半部的聖母與天使群,即使畫面靜止,仍能感受她們交頭接耳,神情嚴肅地看著前方,似乎在等待什麼時刻的到來。穆里以古提琴創作出一首神秘的樂曲,從緩慢開場到至高的激昂,旋律的反覆不間斷,譜出的是跪在地上的理察二世、三名聖徒、聖母瑪利亞、基督與天使們之間的微妙情緒。來到展間的觀者,可以選擇持續聆聽旋律的起伏,用聽覺「摸索」其中的分子變化。

從作曲家、古典音樂家、流行音樂家、裝置藝術家與錄音師,「音景」展提供觀眾另一種觀看的角度,以所有感官「體驗」名畫。然而,此展卻存有一個潛在問題:「這些家喻戶曉的名畫是否需要藉由聲音來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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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尚(Paul Cézanne),《大浴女》(Bathers(Les Grandes Baigneuses)),約1894到1905年。

舉例來說,電影配樂家雅德(Gabriel Yared)選擇塞尚的《大浴女》(Bathers(Les Grandes Baigneuses)),以流水般的旋律帶出大自然的千變萬化。不過,塞尚當時要表現的並不只是裸女與自然的交融,而是每一具女體的結構性形體。另一方面,塞尚的顏色使用、筆觸的揮灑早已具有豐富的音樂性,雅德的音景是否太過多餘,而使畫作淪為音樂之下的配角?

不過,若單純從「觀看」角度去思考,就不會拘泥於展覽在當代詮釋的缺失。我所指的「觀看」並非只有視覺的,還包括其他的感官經驗。這些創作者的「音景」,探索的是聲音的可塑性,譜出的樂曲是個人腦中對作品的想像詮釋,而非強加上去的聽覺論述。名畫與聲音仍無法真正達到彼此呼應的程度,兩者衝突的質疑是需要再思考的部分。然而,此計畫確實帶領觀者看到不一樣的詮釋,每一個聲音創作可被視為音樂專輯中的第一首歌:「Intro」,亦即某種序曲的概念;每一個「音景」並沒有要取代經典畫作,而是希望從音樂創作者的自身角度,引領觀者進入作品,探索經典畫作的不同面向。

撰文/戴映萱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 第4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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