憂鬱園:走進班克西策展的暗黑迪士尼樂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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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ce upon a time…」不對,童話故事無法繼續說下去,因為眼前的迪士尼城堡已被大火燒得慘不忍睹,小美人魚則呈現變形扭曲的模樣……所有童話故事的序曲已無法適用於此─暗黑迪士尼樂園:「憂鬱園」(Dismaland)。

這座遊樂園是英國塗鴉藝術家班克西(Banksy)睽違六年後在英國開辦的展覽。以戲謔塗鴉聞名的他,作品遍布世界各地的不同城市,濃厚的政治意味儼如社會評論,在大街小巷中一針見血地批判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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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園」(Dismaland)的字體設計呈現班克斯的黑色塗鴉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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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覽以中央的殘破城堡與池塘為中心,向外延伸有多個展間,其中最大的室內展場位於左半部。

班克西出生於英國西南部城市布里斯托(Bristol),創作生涯源自早年參與布里斯托地下圈的跨界合作。作風神秘的他遊走於城市間,如同一個隱形的批判性旅人,烙印下自己的足跡,但從沒有人知道真正的他是誰。

班克西身兼社會活躍分子、電影導演與畫家,此次更化身為「策展人」,精心策劃了這個「憂鬱園」,包括他在內,共有59位藝術家的創作在此展出。班克西看中濱海小鎮韋斯頓(Weston),在此策劃了一場「兒童不宜」的展覽。他稱這裡為「困惑園」(bemusement park)而非一般的「遊樂園」(amusement park),開宗明義告訴觀眾他的遊樂園有多讓人鬱卒,不僅是裡面的遊樂設施和作品,整體氛圍十足的陰森與詭異。

「憂鬱園」的前身名為「Tropicana」,是韋斯頓的一座濱海樂園,是班克西小時候最喜歡去的地方,在當時亦為低薪家庭能夠負擔得起的旅遊勝地。他表示能夠讓此地重新開放是他的榮幸,而且是以藝術的方式使其復甦。此地的再次甦醒,因班克西的黑色幽默而搖身一變成為我們所處的混亂世界,這裡找不到沒有靈魂、只有糖衣包裝的夢幻遊樂場,而是一個帶你走回現實的真實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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殘破的迪士尼城堡的作者為東倫敦藝術雙人組「Block9」,而變形的小美人魚則是班克斯(Banksy)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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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鬱園」(Dismaland)全貌。

走進「憂鬱園」,每個人須先通過假的「機場式安檢」,諷刺迪士尼樂園的重重防備。戴著黑色米奇帽子的工作人員毫不歡樂,面無表情的舉止如同一群活屍。園區內到處是水坑,路面殘破得像是爆破現場,顛覆一般人對主題樂園的定義。

班克西認為一座「主題樂園」應有除了「娛樂」之外更大的主題。「憂鬱園」所營造的場域如同十五世紀荷蘭畫家波許(Hieronymus Bosch)所描繪的《人間樂園》(The Garden of Earthly Delights)。該畫作以詭譎且精細的筆法,繪出塵世、天堂與地獄,當時某些千禧年黨派相信,人類若能克服罪惡,便可能在塵世建造天堂。然而,《人間樂園》卻帶有某種不可思議的預言,似乎呈現了現今的「全球化秩序」——這看似一切和平卻異常混亂的世界。畫中沒有任何地平線,且時空錯亂,就像是無遠弗屆的地球村。而過剩的商品源自人內心的貪婪,畫中圍繞草莓果的人們,不就是盲目拜物與追求甜膩滋味,實則陷入腐敗輪迴之路的人們?

「憂鬱園」就像波許筆下的人間樂園,強調人類貪婪而造成的人禍不斷在歷史上重演,一切美好僅為表面的虛假。在此,班克西為許多地球危機與社會議題發聲,包括敘利亞戰爭、以巴衝突、勞工抗爭、性別議題、階級制度、資本主義、全球化、地球暖化、虛假醜陋的政治,以及近期的歐洲難民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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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克斯的互動裝置作品:「池塘」(The Fountain)。

班克西的展出作品《池塘》(The Fountain)便是反映他對難民問題的關注。他在一個方形池子上放了三艘滿載難民的船隻,池塘邊是英國南部的七姐妹斷崖(Seven Sisters Cliffs)模型。諷刺的是,池塘旁設有四個方向盤,觀眾可以自由選擇難民船的命運,而這些難民船永遠無法靠岸,也沒有決定方向的權利,一切主導權在觀眾手中,暗示非洲或敘利亞等地的難民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最後就如水面上那些浮屍,沉入大海當中。

同時,班克西巧妙地將池塘不遠處的城堡外牆掛上英國首相卡麥隆(Cameron)舉杯敬酒的圖像,看似美好繁榮的城市景觀,實則諷刺卡麥隆的排外政策,另一邊的人民推擠著大樓,暗示倫敦市的繁華奠基於各地的外來移民,卻遭到如此對待,無奈地道出大都市背後的醜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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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於城堡外牆的平面作品。班克斯以英國首相卡麥隆(Cameron)為主角,諷刺城市的虛假繁榮。

資本主義、商品化社會亦是班克斯的首要開刀對象,除了園內的放大版滾筒衛生紙裝置,尚有其他多位藝術家運用不同媒材、形式,反思資本主義的霸權。芬蘭藝術家賈尼.萊諾蘭(Jani Leinonen)的作品利用麥片粥外盒,重新排列廣告標語,組合成一段宣言式句子:「終有一天,窮人將再無任何果腹的東西,只剩下富人可以當作食物。」(One day the poor will have nothing left to eat but the rich.)萊諾蘭的作品挪用大眾文化元素,詼諧地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以來的所有不公、荒謬。他稱其創作為「無咖啡因的抗爭主義」(decaffeinated protes):一種以文化生產代替上戰場的抗議,它或許看似一場無害運動,實際則藉由不同的論述方式進行抵抗,像是拉長戰線,從文化社會中創造更大的影響力。

班克西的街頭塗鴉即為這種無咖啡因的抗爭。他不斷在舊有框架中建構一個新的社會結構,如同他在展覽手冊上所言「如果你今天只做了一件事,那根本還不夠。」就此,班克西規劃了一個圓頂展間:「Geodome」,展出來自世界各地的抗爭物件,包括旗子、海報或文宣。其中也有多件藝術家的平面作品,像是沙烏地阿拉伯藝術家胡達.貝杜恩(Huda Beydoun)的黑色幽默攝影、費爾斯.卡休斯(Fares Cachoux)的諷刺海報,以及敘利亞藝術家塔馬姆·阿扎姆(Tammam Azzam)的自由塗鴉。「Geodome」展間內掛滿玲瑯滿目的抗爭物件,期望觀眾多正視真實世界的不公不義、醜陋與殘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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迪特里希•韋格納(Dietrich Wegner)的蘑菇雲裝置作品。

人類貪婪所造成的各種天災人禍不斷在歷史中重演。班克西「憂鬱園」是反映現實的鏡子嗎?澳洲藝術家迪特里希·韋格納(Dietrich Wegner)的蘑菇雲裝置弔詭地處理我們對現實的態度。此作品被放置於園區的室內展場,呈現曇花一現的綻放,事實卻是徹底性的毀滅瞬間——也就是原子彈投下陸地的剎那。對觀者而言,最初印入眼簾的是直覺性的視覺刺激,但震懾之美背後則是面對毀滅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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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區內的戶外電影院,共有22件迷你電影、動畫與錄像作品在此放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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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藝術家帕可.波馬特(Paco Pomet)的繪畫展於室內展間。其作品多以黑白寫實的描繪,加上紅色的血染細節,呈現戰爭、資本主義社會與全球環境變遷的危機。

班克西選取德國劇作家貝托爾特·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的名言:「藝術不是反映現實的鏡子,而是鎚擊現實的鐵鎚」做為展覽論述的引言,道出「憂鬱園」的警示功能。有趣的是,今年威尼斯雙年展策展人奧奎.恩威佐兒(Okwui Enwezor)以「全世界的未來」(All the World’s Futures)為題,關注工業社會發展以來,現代性進程所造成的各種苦難。其中,子題「失序花園」(Garden of Disorder)象徵一個充滿各種衝突、風暴的極樂之地,展出作品多帶有憂心的成分,如同他所引述來自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的「歷史天使」,面對眼前歷歷在目的歷史瓦片,想要繼續停留去修補一切,卻被一陣強風攫住而無法往前,只能任由碎片在過去與當下的層層堆疊中迎向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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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堡內展出的是班克斯的裝置作品:乘坐南瓜車意外發生車禍而當場死亡的公主仙杜瑞搭,以及一旁圍觀攝影的狗仔隊。這件作品不僅直接道出憂鬱園的核心概念:「童話已死」,更隱射黛安娜王妃的身亡。

班克西的「憂鬱園」以其黑色幽默面對這一切失序世界。狠狠地甩了童話故事一巴掌,敲醒所有仍沉浸在虛幻之中的人們,告訴大家什麼是「現實」。觀眾進入殘破的城堡,看到當場車禍身亡的仙杜瑞拉,以及不斷閃光拍攝的狗仔隊們……人們目瞪口呆,聽見心中的兒時童話夢碎裂的聲音。班克西認為,一個公主死去的場景,只有加上周圍目瞪口呆,卻繼續圍觀拍照的人群才能反映現實的醜陋,並宣告「童話已死」的事實。若說威尼斯雙年展面向的是全世界的未來,「憂鬱園」則是站在當下以俯瞰當下。它並非試圖再現現實,而是將現實塞滿整座樂園,讓你在急速旋轉木馬上暈眩,又再打醒你的思緒,從震懾之美到所有赤裸裸的現實殘酷。

參觀這座暗黑遊樂園需要夠強的心臟,就如主辦單位的宣傳口號:「歡迎來到今年英國最令人失望的主題樂園!」因為這裡無法述說一個完整的「Happy Ending」─童話已死,甦醒的人們該正視的是那些我們所有人都需面對的現實。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5年10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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