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狂飆的感官體驗:Carsten Höller倫敦個展

英國倫敦海沃藝廊(Hayward Gallery)於今年夏天推出比利時藝術家卡斯登·霍勒(Carsten Höller)的大型個展:「決定(Decision),他的作品一定要觀眾的參與,否則不能算是一件完整的作品。

霍勒1961年生於比利時,現居瑞典。他不是藝術背景出身,1985到1992年間於德國基爾(Kiel)大學攻讀演化生態學、植物病理學、與昆蟲嗅覺溝通研究,並獲得生物學博士學位,直到1987年才開始走入藝術這個領域。綜觀他二十多年來的創作,大多關注「如何藉由作品開發出大眾的身體經驗」,對他而言,美術館與畫廊空間是個交流平台,當觀眾踏入展場,即進入一個例外於外面世界的特殊時空,而這也是為什麼他想藉由展覽進行一場大型實驗,挑戰觀者的感官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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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質異構的溜滑梯》(Isomeric Slides)於海沃藝廊外牆。(攝影/David Levene)

關於體驗,霍勒曾在2011年底到2012年初,於紐約新當代藝術博物館(New Museum)推出個展,展覽名稱即開宗明義定為「體驗」(Experience)。當時展出了非常受歡迎的巨型滑梯,貫穿整個美術館,還有一個能讓觀眾脫掉衣服,進入封閉的水池中漂浮的裝置,其他像是旋轉木馬、顛倒世界護目鏡等互動作品,皆在當時造成廣大迴響。

這一次,代表作《同質異構的溜滑梯》(Isomeric Slides)設置於藝廊外牆,這兩座高達15公尺、約5層樓高的巨大螺旋狀滑梯是展覽的最後一件作品,觀眾看完展覽後可選擇其中一個滑梯「溜出」展場。值得一提的是,這件作品以前大多是展於館內,也曾於2006於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Tate Modern)展出過,但這次破例設置於室外,觀眾能從頂樓溜下,在尖叫聲中瞥到眼前不遠處的著名景點「倫敦眼」(London Eye),一路在感官知覺狂飆的狀態下到達一樓出口。

不過,這檔展覽需要從入口說起,進到藝廊的觀眾可以選擇從A或B入口進入展場。A入口就是一般的展覽入口,B入口本身則是作品《抉擇通道》(Decision Corridors)。選擇B入口的觀者將穿越一個鐵製的狹長通道,走入漆黑世界,循著一段無法預測的路徑,才能抵達展場。能夠自由選擇的入口設計,是要挑戰觀眾對展覽的既有定義,刻意延長進入展場的時間,打破人們普遍認為進入展場即能馬上看到作品的認知。

過程中,觀眾感覺身體在漆黑中失去方向,僅能憑感覺前進。同時,你會聽到周遭其他觀眾的人聲與腳步聲,卻無法定位他們的位置,只能毫無頭緒地繼續往前走。這樣的恐懼來自「未知」,也就是藝術家期望發生的心理狀態,如同作家埃利亞斯·卡內蒂(Elias Canetti)所言:「人類最深怕的事情就是在一片漆黑中被未知的手觸摸。」這樣的過程不就是我們面對選擇,做了決定後的心境狀態?我們充滿期待,卻又不禁懷疑自己的決定,深怕眼前那條路並非自己該走的路,但也毫無選擇地埋頭向前,直到眼前開始出現光明。

展覽命名為「決定」,顛覆的不只是人們對日常生活的體驗、對展覽的既有定義,更挑戰人在面對決定時的猶豫不決。試著想像你人生中每個做決定的片刻,將在看展時間內反覆出現,每一件作品都需要你的抉擇,才能開啟彼此的互動。霍勒想要探索的是我們在日常生活中做決定時的躊躇不定,激起觀眾的懷疑與好奇,試圖讓他們脫離原先熟悉且可預測的「舒適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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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行蘑菇》(Flying Mushrooms),2015。(攝影/Linda Nylind)

霍勒在展覽論述中表示,這個展覽可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是「懲罰與獎勵」,第二個是「精神性的奢侈」。前者來自你的害怕、擔心,像是行走於黑暗中,可能會後悔,但也無路可退。直到踏入光明,映入眼簾的是一件巨型蘑菇裝置《飛行蘑菇》(Flying Mushrooms)。整個過程如愛麗絲夢遊仙境般奇幻,這就是藝術家希望在懲罰後帶給觀眾的獎勵。「精神性的奢侈」貫穿展覽作品,讓你體驗未知恐懼的《抉擇通道》,這也是一種另類的精神性奢侈吧。

霍勒的每件作品都是一個「實驗」,兩個一組的雙重組合如同科學實驗中的「實驗組」與「對照組」,期望在作品與觀眾的互動過程中,得出關於感官體驗的實驗結果。「藥丸時鐘」(Pill Clock)也是一件充滿濃厚實驗性的計時裝置。這件作品是一攤散落一地的紅白藥丸,每隔三秒就會有新的藥丸從天花板落下。展覽開幕至今,藥丸逐漸蔓延,館方估計展覽期間,將有上百萬粒藥丸掉落,直到展覽結束。不過,藥丸也可能會減少數量,決定權在觀眾。藝術家在作品旁設置一台飲水機,觀眾可以自由選擇是否要吞下那未知的藥丸,再現人們在生活中對服食藥丸的心理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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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的床》(Roaming Beds)與互動作品《森林》(The Forest)。(攝影/戴映萱)

新作《移動的床》(Roaming Beds)是此次展覽的一大焦點。白天時,兩張床空無一人,但晚上將會有「房客」入住,享受「夜宿美術館」的難得機會。入住房客會睡在這兩張在展場中四處遊走的床,但睡眠中必須戴上眼罩,讓觀眾連睡覺都要在未知的狀態下,猜測自己身處何方,直到醒來才知道自己在哪件作品旁邊。不過,想要住在藝廊,一晚可是要價三百英鎊,相當於約一萬五千元台幣。

《移動的床》是延續霍勒於2010年創作的《升降床》(Elevator Bed),該作品曾展出於德國柏林漢堡車站當代美術館(Hamburger Bahnhof-Museum für Gegenwart)。這個會升高至半空中的床當時也提供民眾申請入住,但限於國家美術館(National Gallery)會員,價格依然不斐,一晚要價四萬多台幣。

「夜宿美術館」計畫也跟實驗息息相關,因為你無法準確預測實驗的最終結果,只能從過程中推測、觀察,只怕錯過任何關鍵的瞬間。《移動的床》與《升降床》(Elevator Bed)也是如此,藝術家無法預測每個晚上會發生什麼事,觀眾也在交雜期待、好奇以及些許害怕的心情中度過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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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二樓的錄像裝置作品《雙生》(Twins)被設置成讓觀眾穿越兩排電視機的通道。影片內容是七對不同國籍的孿生子,各自以不同語言進行對話,但雙方都是來回交叉說著兩句話:「我總是跟你說相同的話」與「我總是跟你說相反的話」。

由於海沃藝廊有許多戶外平台的空間,霍勒因而善用空間的特殊性,將幾間互動作品設置於藝廊空間外。例如他創作於2008年的《滑翔機》(Flying Machines)放在屋頂平台,民眾可在滑翔機上離地升空,體驗空中翱翔的趣味,遠眺泰晤士河、滑鐵盧橋等倫敦城市景觀。《骰子》(Dice)則呼應《飛行蘑菇》的魔幻景觀,每個進入巨型骰子的觀眾似乎都喝下藥水,化身為迷你版的愛麗絲,探索一個未知的空間。

「不確定性」(uncertainty)不只是實驗過程中會出現的心理狀態,更多時候會在我們做決定的當下油然而生。展覽中大大小小的抉擇,各種好奇與猜疑皆來自這種「不確定性」,這是霍勒希望觸發的心理狀態。然而,這不也是我們面對未知人生的感受嗎?如果你早就知道未來的日子如何發展;如果你早就知道故事的結尾,是不是也失去了過程的樂趣?

「你看到的世界,跟我看到的世界是一樣的嗎?」當你戴上藝術家特製的護目鏡,眼前世界變得上下顛倒。這件作品《顛倒護目鏡》(Upside Down Goggles)的體驗過程像是波蘭電影《雙面薇若妮卡》(The Double Life of Véronique)的片頭,小女孩看到的顛倒城市影像,如同我們在護目鏡中看到的城市。女孩看著落在下方的星星,懷疑它們是顛倒的還是映在水上的鏡像。就如電影中所言,一片樹葉有兩面,厚的這邊光滑可彈,薄的那面則有小葉脈與細毛。事實上,你的世界觀建立於你從哪一面看,或是你有多少種觀看方式。

整體而言,霍勒的作品讓我們的感官失控,短時間內狂飆至最高點。藝術家在展覽論述中表示,「觀者的體驗」才是他真正使用的作品媒材,而他們在公共空間中的感官體驗是他的作品核心概念。「決定」展覽中,每「一對」作品都在挑戰觀者的身體感知、心理狀態,甚至是對展覽的普遍認知。霍勒不僅邀請觀者進入他的實驗室與遊樂場,更試圖改變人們對作品、展覽、自身、他人以及世界的觀看方式。

文│戴映萱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2015年8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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