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尼斯雙年展主題館:歷史天使所望向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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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的天使看著堆積成山的碎片,那些災難留下的殘骸不斷拋向他的腳前。」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歷史哲學論綱〉中,援引保羅.克利(Paul Klee)畫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他將這名天使稱為「歷史的天使」。天使所站的地方是一片廢墟,層層交疊的碎片融合了過去、當下與未來。他想要繼續停留,努力修補一切,卻被一陣強風攫住,使他無法向前靠近。這場風暴使天使不得不轉向他所背對的未來,任由碎片堆疊至天際。這場風暴就是所謂的「進步」。

今年威尼斯雙年展(La Biennale di Venezia)的主題為「全世界的未來」(All the World’s  Futures),總策展人奧奎.恩威佐(Okwui Enwezor)挪用班雅明這段文字當作展覽開端,它帶給我們一個意象,似乎我們都將化為那名天使,拋下一連串災難般的歷史記憶碎片,面向未來。然而,這個「未來」不帶有一絲樂觀或希望,反而是一種破碎的循環,如同風暴,來回轉動而沒有停歇。班雅明筆下的天使非常徬徨,憂鬱地徘徊於殘骸與風暴當中。如同威尼斯主題展所關注的「未來」,充滿各種不安與憂鬱。自工業社會發展以來,現代性的進程確實為人類帶來進步,卻也造成各種苦難,不論是對人類自身還是環境。

卡塔琳娜.格羅斯(Katharina Grosse),《無題宣告》(Untitled Trumpet),2015,壓克力、布料、鋁碎片、污物。

創立於1895年—工業時代巔峰的威尼斯雙年展,今年(2015年)剛好屆滿120年。自創辦以來,因政經、時代變革而成為政治、社會、經濟等融會之處,其歷史位置之重要,加上前瞻視角,始終大力影響當代藝術的推動。這樣的角色,如同那名歷史天使,望向120年的過往殘骸,反思我們共同的未來。基於雙年展機制本身的特殊、歷史的推移,恩威佐邀請超過一百位藝術家,在「當下世界」與「未來世界」的核心概念下,藉由179件作品,反思19世紀末工業社會發展至今,科技的加速發展、環境災害、戰爭苦難等後工業時代的種種焦慮。恩威佐表示,他不試圖將包羅萬象的作品壓縮於同一視角,而是將展覽視為一個不同的「形式議會」(Parliament of Forms),並分支成三個子題,分別是「現場性:史詩般的延續」(Liveness: On epic duration)、「失序花園」 (Garden  of Disorder) 、「資本論:一個現場閱讀」(Capital: A Live Reading )。恩威佐將三個子題視為三種「濾鏡」(Filters),反映當今「物的狀態」(State of things)與「物的表象」(Appearance of things),架構出一個多重面向的未來。恩威佐去除單一論調的策展論述,希望展覽能藉不同形式的創作,透過不同圖像、影像、物件、文字、行為、音樂與聲音,讓觀眾得以用不同方式參與作品,從中反思歷史與當代社會的劇烈變動。

今年展出作品具多樣性,沒有特別偏重哪一類型的創作。相對地,繪畫與表演作品比往年要多。大量的「事件」(event)包括現場表演與互動創作參展,是基於雙年展機制的思考。恩威佐認為,威尼斯雙年展作為一個空間與時間的宣言場域,展覽應化為某種連續、展開且不停歇的活動。因此,「現場性:史詩般的延續」(Liveness: On epic duration)在「現場」與「史詩」兩組概念的互補下,囊括大量的現地製作(site-specific work)與現場創作(work in process)。

瓊娜.海傑湯瑪斯&凱勒.裘艾(Joana Hadjithomas & Khalil Joreige),《潛在的影像,一個攝影師的日記》(Latent Images, Diary of a Photographer),2009-2015,限量書冊、行為表

《潛在的影像,一個攝影師的日記》為互動作品。觀者到此自由選擇劃開封存的頁數,或是保持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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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潛在的影像,一個攝影師的日記》在綠園城堡展場的現場閱讀表演。

《潛在的影像,一個攝影師的日記》是藝術家雙人組瓊娜.海傑湯瑪斯與凱勒.裘艾(Joana Hadjithomas & Khalil Joreige)結合裝置與表演的作品。第一部份的裝置於軍械庫(Arsenale)主展場展出,一面牆的白色書籍以書背面向觀眾。這些書的內容是攝影師法拉(Abdallah Farah)在1997年到2006年間的未發表作品,總共1312頁。然而,藝術家將此書的部分頁數封住,邀請觀眾自由選擇割開這些頁數,或繼續讓他們封存。第二部分則在綠園城堡(Giardini)展區,邀請觀眾朗讀這些被打開的日記內容。同樣是「閱讀」的作品,《資本論》的朗讀不僅是子題「資本論:一個現場閱讀」(Capital: A Live Reading )的核心,更是整個展覽的一大重點。現場閱讀表演以法國哲學家阿圖瑟(Louis Althusser)與巴里巴(Etienne Balibar)合著《閱讀資本論》(Lire le Capital)為靈感,邀請觀眾朗讀馬克思(Karl Marx)的遺作《資本論》,如同史詩一般的朗讀聲,響徹綠園城堡的主要放映廳與表演展廳。

從政治到經濟,各種掠奪在「現代性」中早已是常態。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從商本與價值的定義,到分析資本主義對勞動者的剝削,揭示資本主義對社會的影響。德國攝影藝術家安德列斯.古爾斯基(Andreas Gursky)的作品,多以全球化商業場景為題,大場面的全景式構圖,隱含對資本主義社會的批判。作品《芽莊》(Nha Trang)攝於越南的手工業廠,看似客觀的鏡頭語言,實則透露對全球化工廠對勞工剝削的控訴。另外不同於攝影,是藝術家約阿希姆.尚佛特(Joachim Schonfeldt)以鉛筆素描繪出工廠內部運作,俐落的線條,勾勒出血汗工廠的辛酸。關於消費主義,日本藝術家石田徹也(Tetsuya Ishida)擅以超現實的風格,繪製日本泡沫經濟時代的大蕭條,藉此質疑資本主義,更在陰沉的色調中反映消費社會的空洞與冷漠。

阿根廷藝術家米卡.羅騰伯格(Mika Rottenberg)的《沒有鼻子知道》(No NoseKnows),在錄像與裝置的巧妙呼應下,詼諧地諷刺消費社會的荒謬。影片中的女主人有著長鼻子,當她一打噴嚏便能「噴」出一盤一盤的食物。愈積愈多的餐盤、過剩的食物譬喻資本主義社會下的食物過剩。對於資本與權力的抵抗,藝術家團體「海灣勞動聯盟」(Gulf Labor Coalition(GLC))、「GLUKLYA/ Natalia Pershina Yakimanskaya」與法國藝術家麗麗雷諾.杜瓦(Lili Reynaud-Dewar)皆使用標語、印刷輸出、旗幟等社會運動常用的抗爭手法,捍衛自己的主張,藉由創作為勞工、弱勢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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麗麗雷諾.杜瓦(Lili Reynaud-Dewar),《我的疫情(迷你壞血劇場)》(My Epidemic (Small Bad Blood Opera),2015,多媒體影像裝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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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LUKLYA/Natalia Pershina-Yakimanskaya,《反對普丁假選舉的示威服》(Clothes for the demonstration against false election of Viadimir Putin),2011-2015,材質、手繪、木頭,衣服每件70x40cm;木棒每條300x40cm。

除了經濟方面,政治與環境的紛亂,自工業社會發展以來便不斷重蹈覆轍與加速。子題「失序花園」 (Garden  of Disorder)取自古波斯典故。花園象徵一個封閉的極樂之地,極為寧靜且充滿生氣。然而,策展人挪用此概念,將綠園城堡(Giardini)擬作一個探索全球變化的場域:一個充滿國家衝突、領土、地緣政治與環境變化多端的失序花園。關於政治;關於戰爭;關於所有的動亂與失序……過去兩世紀以來的劇烈變化,不論是從工業化到後工業的現代化;從技術到數位科技;從大規模移民到人口、勞工流動,環境迫害與災難,種族衝突與滅絕……這些世界上每天都在發生的「當下」,皆在這個全球性的舞台上發生。中國藝術家邱志杰與土耳其藝術家庫塔魯.阿塔曼(Kutlug Ataman)皆在作品中使用新媒體形式,藉此思考數位時代的便利與流通,可能帶來的附加危機。英國藝術家約翰.亞康法(John Afomfrah)與美國地景藝術家羅伯.史密森(Robert Smithson)則分別以錄像與繪畫,呈現極端氣候、海平面上升、冰山融化等環境變遷,呼籲我們該好好重視已失序,且岌岌可危的地球。梅爾·愛德華(Melvin Edwards)的鋼管雕塑、尼多·卡密斯(Nidhal Chamekh)的機械繪畫則反諷歷史進程中,永無止境的戰爭。這樣的失序,如同藝術家卡塔琳.娜格羅斯(Katharina Grosse)的《無題宣告》(Untitled Trumpet),一百二十年來的歷史進程似乎在一夕間化為烏有。此現地裝置作品雖五彩繽紛,卻像是一個警世預言,顯示藝術家對世界未來的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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庫塔魯.阿塔曼(Kutlug Ataman),《薩奇.薩班哲的頭像》(The Portrait of Sakip Sabanci),2014,9,216 液晶面板接64液晶面板模板,各約一百四十四個,710x500x35cm,模板每個約56x43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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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魯斯·瑙曼(Bruce Nauman),《生命、死亡、愛、恨、愉悅、苦痛》(Life, Death, Love, Hate, Pleasure, Pain),1983,霓虹燈管,180cm。

本屆主題雖定為「全世界的未來」,實際上關乎的不只是未來,還有過去與當下。當我們回首過去,希望從歷史中鑑往知來,汲取教訓,卻不斷重蹈覆轍。簡言之,世界的未來就是現實的當下。策展人恩威佐巧妙利用三個「濾鏡」讓概念、作品彼此串聯,使得龐大的主題不至於在眾多作品中失焦,反而有所凝聚。

恩威佐在提出未來雛型概念的同時,不忘思考雙年展機制與其發展脈絡如此一來,雙年展不只是一個「平台」,更像是一個激發思考、看向過去、現在與未來的時空場域。宛如歷史天使所佇足的那片時空交疊的廢墟,碎片殘骸與風暴來回交織成一首激昂的交響樂。觀者一踏進軍械庫主展場,瑙曼(Bruce Nauman)的霓虹燈字體在眼前不停閃爍。死亡、在乎、痛苦、自然、憎恨、生命……我們每個人似乎都被捲入風暴中,無人能置身事外。

(原文刊載於《藝術家》雜誌第481期,2015年6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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